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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孤就想,一定要把孟卿弄来。驺虞?那不过是顺手牵羊,向真默那老儿讨要你的一个由头罢了。”
子恒听得心头微震,却更觉荒唐。
就因为一幅画?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平静地说,“可是,王上,在下是个男子。”
他特意加重了“男子”二字。
巴初听了,不仅未露失望,眼中兴趣反而更浓。
他上下打量着子恒,仿佛在做评估,片刻后,薄唇微启,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阉了。”
子恒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巴初看到子恒瞬间失色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吓到了?” 巴初笑吟吟地说,“玩笑话。孤虽非中原那些讲究礼法的君王,但也不至于暴殄天物。孟卿这般风骨,若真成了残缺之人,明珠蒙尘,岂不可惜。”
“谢谢王上体恤!”子恒咬牙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给巴初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巴初悠悠地说,“如果不是巫山太远,真想在那为卿盖座宫殿。”
子恒不明白巴初为什么总把他跟神女扯到一起。
他想再次强调,我是男的,男的,男的。
又怕巴初个神经病说,阉了,阉了,阉了。
遂欲言又止。
“来我巴国,虽非卿本意,却是孤用祥瑞换来的。”巴初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既来之,则安之,就不要急着走了。”
他见子恒沉默,只盯着面前凉透的粥,便继续说:“起初,孤确是因那画中之人有神女之姿,想将卿‘请’来一观。后来才知,是孤肤浅了。”
他眼里多了审视与赞赏:“孟子恒,大雍状元郎,才华横溢,人中龙凤。昨日试探……”
他顿了顿,想起子恒昨晚坚贞不屈的表现说,“又见卿品性高洁,宁折不弯。孤……亦是佩服。”
子恒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是不显,只静静听着,猜不透他这番长篇大论的究竟想干什么。
“这样的才华和品性,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施展抱负?”巴初自信地说,“孤不会像真默那般短视,将明珠囚于金笼,那是暴殄天物!”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子恒,将真正意图说了:“孤膝下有一子,年方十五,天资聪颖,堪称麒麟儿。只是……性情有些顽劣,不服管教。”
子恒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了。
果然,巴初下一句便道:“孤思来想去,这天下,只有孟卿这般既有真才实学,又不畏强权、自有风骨之人,方能降得住他,引他走上正途。”
他语气郑重,“孤想请孟卿,做这顽劣小儿的世子太傅,替我好好管教一番。为期……两年。”
他强调道:“两年之后,无论小儿是否成器,卿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孤不强求。如何?”
子恒还没回话,巴初又道,“否则,就请卿去巫山做神女两年。”
子恒:“……!!!”
巴王世子
子恒是决计不会去巫山当什么“神女”的,之前在大雍被真泰药哑,扮作“扬州瘦马”的那几天,够他膈应一辈子了。
这么一对比,巴初这人虽然想法猎奇,用驺虞给儿子换夫子,但至少比真默那老狐狸敞亮。
真默总是磨磨唧唧地说“多住些时日”,归期却总是遥遥无望;巴初开口就是两年,听起来时间不短,但好歹有个盼头,像份有着期限的契约,总好过无期徒刑。
再说,他上一世读博期间,带本科生的经验可不少,“传道授业解惑”算是老本行。
给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当家庭教师,就算对方是世子,能顽劣到哪里去?
子恒觉得自己完全能胜任。
“世子太傅”这个职位太合适了。
巴初对他的“明智”选择十分满意。
拜师仪式就安排在王宫东侧的文昌殿。
这里是王室和贵族子弟读书的地方。
常年飘着墨香,偶尔还能听到书声琅琅,是宫中最有翰墨书香的地方了。
巴初端坐主位,除了几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内侍,下首只设了一席,坐着位雪鬓霜须,瘦骨清相的老者,巴国右丞相宋童浩,他是被请来当见证人的,以示郑重。
仪式还没开始,另一位主角巴国王世子巴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和烦躁,皱着眉进来了。
那些名儒宿老都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甩袖而去,他倒要看看,父王还能从哪挖出个不怕死的当他的夫子?
尤其父王还特意提了句“这次给你找了个年轻的夫子”,年轻的?能有多年轻?
巴泽和他爹一样,有着巴地人典型的赤褐色皮肤,一双圆眼滴溜溜转,亮得惊人。
但细看脸型轮廓,却和巴初大不相同:额头饱满开阔,下巴线条清晰有力,是标准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之相,半点没有巴初那种额头微瘪的感觉。这大概是继承了母亲的好基因,他母亲来自暹罗皇室。
他浑身上下,精气神十足,英气蓬勃。
巴泽进来,先按规矩给父王和宋丞相行了礼,目光就“唰”地一下钉在了殿中静立的子恒身上。
他上下左右扫了好几眼,眼中的好奇远远压过了对“夫子”该有的恭敬,没等司仪官喊开始,他就皱着眉直接开口了:“你就是父王给我找的新夫子?多大了?”
极不客气的一句话,带着对新夫子的轻蔑。
子恒微怔。
按着这世间的算法,他这身体刚满十七不久。
略一犹豫,还是如实道:“回世子,十七。”
“十七?!”巴泽一听,圆眼睛瞬间瞪得更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十七?就比我大两岁?!”他边笑边说,眼角都浸了泪花。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指着子恒对巴初嚷道:“父王!您是不是看我把那些老古董都气跑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给我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糊弄我?”
说完,他又扭头看向子恒,目光停在他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上,话也更加刺耳难听,“还是说,这其实是父王新得的什么优伶、小倌儿、男宠,挂个夫子的名头,方便在宫里……嗯?”
“混账!不得对孟卿无礼!”巴初脸色难看,厉声呵斥。
子恒面上倒没什么波澜。
生气?没必要。
因为世子巴泽臆测的那些“身份”,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他早知道这位世子“顽劣”,不刁难人才怪。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清正坦荡,迎向巴泽充满挑衅的视线,不怒,也不恼,仿佛他嘲笑鄙视的是别人。
右丞相宋童浩见状,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毕竟是三朝老臣,阅历丰富,处事圆滑,变通。
他斟酌一下说:“世子殿下,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孟公子虽然年轻,却是大雍朝实实在在的状元郎,曾被西蜀王委以治水重任,如今又得大王青眼,延请为师,必有其过人之处。不可仅凭年岁轻便妄下论断。”
他转向巴泽,语气温和地说:“世子既然心存疑虑,老朽倒有个主意。纸上谈兵终觉浅,何不当场切磋一二?一试,便知深浅。王上意下如何?”
巴初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他挑了挑眉,看向子恒:“孟卿以为呢?”
巴泽更是来了兴趣,跃跃欲试,下巴抬得老高,自信满满地说,“比就比!若是连我都比不过,这夫子之位,还是趁早让贤吧!”
他压根就不信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长得比画上美人还俊的“小白脸”,能有什么本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子恒身上。
子恒缓缓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抬眼时,目光一片澄澈坚定。
他对着宋丞相和巴初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朗道:“在下所学,偏重文理,不善弓马骑射。若论学问比不过世子,自然无颜为师。请丞相出题。”
巴泽听了,嘴角上翘,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说,“一会儿可别哭哟!”
拜师
右丞相宋童浩捋须沉思了一会儿说,“那就出三道题比试。”
他的目光在巴泽和子恒之间来回逡巡,缓缓道:“治国安邦,首在民生。我巴国山多地少,百姓耕种不易。这第一题,便请二位以“百姓种植辛苦”为内容,各作一首五言律诗,限时一炷香。”
话落,便有内侍上前点燃一炷细香。
巴泽闻言,圆眼睛一亮,显然对此信心满满。
他自幼聪颖,熟读诗书,虽不耐烦那些老学究的刻板讲解,却能暗记于心,融会贯通,此时也是胸有成竹。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起狼毫,蘸饱浓墨,便笔走龙蛇。
片刻,一首诗成:
咏米
粒粒皆埋土,春耘汗满裳。
耘苗消溽暑,获稻有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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