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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空应被他拍得险些吐血,可听了他的话还是愣怔:“是,有些伤亡,本就是雪中春信的计划……可是,如今任务失败了大半,我却苟且偷生,实在是……”



    玄都府修士的集体性精神疾病其实在沈空应这一代便已经有了些端倪,蓝扶玉看着他,十分想往他脸上来上一拳。



    “天底下没有比人命还重要的东西。”蓝扶玉忍了又忍,只是在沈空应额头上弹了一下,“更何况,你要是死了,我拿什么脸去见你哥哥?”



    沈空应摸摸额头,喉结动了动,他脸上又有些红。



    蓝扶玉一时间有点害怕,却听他冷不丁道:“蓝扶玉,你真的喜欢堂兄?”



    蓝扶玉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假的喜欢他?”



    沈空应哼了一声:“堂兄长得好,修为也高,门楣说出去也好听,他本来……对别人也算随和。你要是缠着他不放,或许也有利可图。”



    蓝扶玉不说话了,只在他脑后扇了一巴掌。



    明明他用的力气不重,沈空应却抖了一下,他抬眼看了蓝扶玉一眼,低头慢慢道:“先前我……你若是只在他身上寻些乐趣,或是贪图他的修为名气要做他的道侣,我恐怕还懂得是为什么。”



    “可堂兄明明体会不了常人的感情,你非要真心喜欢他,这又是做什么?”



    沈空应说话真是十分难听。蓝扶玉懒得搭理他,只揪着他的耳朵晃了晃:“你不是修无情道吗?怎么要和别人论起这些情啊爱的故事,隔岸观火,不冒犯吗?”



    沈空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哼了一声,转过去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小蓝: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旧蔺



    旧蔺是个郡,也是一位赤殃治下的侯爵绛华侯的封地。蓝扶玉离开断南已久,虽然不晓得绛华侯的跟脚姓氏,却也听闻这位侯爵出身微末,因此出息之后体察下情,十分贤良。旧蔺这郡,因此也在战乱频繁难得安静的断江之南有了相当罕见的繁荣。



    不过是难得的繁荣安定之地,不知由吴不尘带领的天枢小队为何将此地视作第一个落脚之地,想来令人生疑。



    蓝扶玉领着三人上了岸,又摘了沈空应的发冠当掉,换了盘缠,又买了辆马车。如此日夜兼程,总算在三日后赶到了旧蔺郡治。



    步飞英打劫之后,小队身上实在不剩多少治病丹药,即使有,蓝扶玉也只当没看见。因此他驾着马车要进城时,车厢里三人都或伤或病昏昏沉沉,只有沈空应还强打精神,时不时起身问两句话。



    绛华侯的城池,城门漆了显眼的大红,门口的两个士兵,也红盔红甲,不像卫兵,却像婚礼上的傧相。



    “喂,干什么的,哪来的?”



    士兵理所当然将蓝扶玉的车拦下。



    蓝扶玉努力挤了挤眼泪,拉开车厢,扶出一个面如金纸的沈空应,再向卫兵展示一脸病容的方红绡,他抽噎道:“小的家里本是在离州那片做生意的,本想着从镜湖过路能省些路程,没想到遭了水匪,家里老人被杀了,几个弟妹也要么重伤要么吓病了。眼见着活不成,想起旧蔺这边还有个远房哥哥,故来投靠。”



    沈空应依照排练恰时地咳嗽两声,靠在一旁细细喘气。



    卫兵狐疑地上下打量蓝扶玉,只见此人少年年纪,头发蓬乱,身材瘦削,身上的衣服也半新不旧,马是两匹瘦马,车也是一辆旧车,车厢里另外几人也病病歪歪,看样子并没说假话。



    他朝同伴努努嘴:“看样子可怜,放他们进去?”



    同伴是个一大把胡子的老兵,眯着眼睛刺过来一眼:“吓病了?究竟是生的什么病?要是能过人的病,侯爷的千秋快到了,城里到处挤挤挨挨都是人,要是出了疫病,可不好说。”



    蓝扶玉只好苦笑:“军爷,我们做生意的哪晓得是什么病,行李都被抢光了也没钱请大夫……我陪他们一路走过来,还好好的呢,这病不过人,真是小孩胆小被吓得。”



    眼见着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面色犹疑,蓝扶玉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银两,上前往卫兵手里塞:“军爷,这点小意思,给您俩买点茶叶喝,算是心意。”



    年轻些的卫兵脸色一凛,烫了手似的将手缩回来,严厉道:“你这是要干什么?刚刚还说没钱给你弟弟妹妹看大夫,这时候倒是有钱来行贿?”



    蓝扶玉心道不好,他到旧蔺来的计划,并未通知赤殃,更来不及与绛华侯通信,要是被卫兵丢进大牢,甚至只能自认倒霉。



    他脸上还是嘻笑道:“就剩这点银子了,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走到城里来,所以才要省着点用……”



    卫兵神色更加凝重:“你弟妹病成这样,还要省着点用——车里坐的真是你弟弟妹妹?你莫不是哪里来的人牙子!老三阿永,把这辆车扣下——”



    蓝扶玉正暗骂不好,思忖还要编什么说辞,却忽闻一阵香风扑面。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喝道:“这里在争执什么?君侯要往得月台去赏花,后边挡了这么些人,像什么话?”



    蓝扶玉眼睛亮了一亮。他们的运气还没坏到底,竟然走到门口还能碰见绛华侯本人的车架。若是能同他说上几句话,事情恐怕要好办许多。



    只见随着话声,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纱衣少女,少女手腕脚腕都带着镶了石榴石的金环,行走处香风阵阵,环佩叮当,一身火红纱衣在风中如石榴花瓣,艳丽夺目。



    两个卫兵见了少女,点头哈腰不及。少女只轻轻点头回礼,而后拍了拍手,卫兵十分懂事地挡着城门前的行人,向路两边走去。就连蓝扶玉这座旧马车,也被人牵着往路边去了。



    “这是什么道理?”沈空应嘟嘟囔囔,“这地方的卫兵不收贿赂,我还要佩服他们呢,结果随便来了个侍女,就这幅讨好样子……”



    蓝扶玉叹了口气,捂住他的嘴。远远看得一座华辇缓缓过来,行人俱停步欠身,想是那位绛华侯过处,众人行礼以示尊重。



    蓝扶玉也照猫画虎,只是稍微抬头,有心打量那排场甚大的绛华侯究竟长了几个眼睛鼻子,也思索要如何透露自己也是赤殃下属。



    步辇缓缓而来,未至眼前,风中已先带了香气。又有纷纷扬扬的绛红花瓣,随着那位君侯过处一路飘洒。



    那步辇通体漆作深红,外罩雪白轻纱,纱幔之上以金线细细绣着各式花鸟。八只赤鹿载着步辇,步伐齐整,每一只鹿角上都缠着细绸金花;鹿侧各有一名纱衣少女牵引,装束如出一辙,俱是红纱覆体,腕戴金环。



    蓝扶玉虽捂了沈空应的嘴,自己却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这样大的排场,还真是舍得……”



    他话音未落,却忽地被辇上之人吸引了视线。



    雪色纱幔半掩半垂,隐约可见两人端坐其中。其中一人青年模样,深红长袍层层叠叠,光影流转间可见衣料华贵,只是华服穿得极随意,胸口敞露大半,瞧得蓝扶玉不住想转开眼睛。



    可这一转,便瞧见了步辇上端坐的另一人。



    黑发雪肤的少年,高挑身材,桃花眼。明明是深秋时节,穿得却比步辇旁的纱衣少女还要清凉,肩头、手腕、小腿俱是裸露……脚腕上还戴了两对石榴石金环……



    少年一脸沉静,黑发披散,手中抱一座乌铜琵琶,安闲地端坐于红衣侯爵身旁,仿佛只是另一件展示奢靡的华贵摆件。



    ——那是吴不尘。



    蓝扶玉眼前一黑,险些没站住。



    沈空应扶了他一把:“你做什么,怎么站也站不稳,看见什么……什么……”



    沈空应随着蓝扶玉的视线瞧过去,也是一时哽住,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绛华侯拍了拍吴不尘的肩膀,凑过去同他说了什么,吴不尘点头,雪白的指尖按上琵琶弦,拨出第一个音。



    蓝扶玉死死抱着沈空应,不让他冲出去拼命,只是皱眉道:“吴不尘会弹琵琶?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印象吗?”



    沈空应在他怀里挣扎得张牙舞爪:“这是重点吗?他肯定是被那什么侯爷给关起来……关起来,欺负了!你放开我!这等奇耻大辱,我就算是死也不能——唔唔唔!”



    蓝扶玉再次捂住他的嘴,目光却始终未离开纱帐之中的少年。



    吴不尘拨弦甚急,蓝扶玉虽然对音律并不熟稔,却也听得出音色清亮流畅,指法娴熟是极高妙的技艺。道路两旁行礼的行人也交头接耳,赞叹不已。



    “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呢。”



    “侯爷新得了一位远方来的乐伎,要他时刻陪伴身旁,为此还亲自做了新曲——喏,就是这首,春风拂剑曲。”



    “这不是秋天吗,哪里来的春风……”



    “那乐伎年纪轻,本事倒是不错,难怪侯爷喜欢。”



    “哼,你懂什么……什么春风,什么拂剑,有些话,我在这里是不好说……”



    “你不要命了!”



    闹市之中,香花簇拥,身伴佳人,还有新曲奏乐,这位绛华侯,的确是享受的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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