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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期间,他了解到姜瑞元有一个观鸟的爱好。他甚至有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很认真地画下各种鸟类的模样,翅膀和脚掌,尖嘴和羽毛,那些细枝末节在他的笔下一根一根地长出来,变得栩栩如生。



    尽管方结宇依旧对鸟类不感兴趣,但也开始习惯性地在姜瑞元画画的时候坐在一旁听着铅笔沙沙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呈现出少见的温和轮廓。



    如果这孩子就这么把嘴闭上该多好。方结宇偶尔会这么想,然后又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安静的是鸟,不是人。他开始这样敲打自己,没必要通过一个傲慢残缺的男人去相信隐约窥见的圆满。



    人们让彼此失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一晚八点!接下来每周都至少更新一万字~



    我喜欢乖的



    转眼间,方结宇在医院待了足足半个月。



    这段时间,他和姜瑞元两个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这位少爷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找他,虽然那些活远比不上他之前的工作繁重,但面对那样一张脸,他也很难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在想自己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这里,敲开那扇门的前一秒,心里最大的动力就是求财,用那种势在必得的心情捞上一大笔好处,让他像打了鸡血般重振旗鼓。可最后不仅怯了场,还稀里糊涂地留下来,莫名其妙地给人当起了苦力。



    偶尔睡不着的夜晚,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怀疑那天在天台上是不是产生了幻听。可录音又切切实实地被他握在手里,李正勋也没有联络他去取回手机。前些日子,当他被姜瑞元的龟毛行为逼到忍无可忍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报复似的反复听着录音,然后整理好胜利的心情,自欺欺人地继续为姜瑞元当牛做马。



    但后来大概是麻木了,他开始适应医院里的生活,甚至隐约明白了有钱人所谓“疗养”的乐趣。



    疗养看似是出于医疗原因,但这个含义本身大概更贴近于“抽离”。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里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有意地回避那些来回缠绕的郁闷琐事。尽管富有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很残忍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堆积着很多“只要足够有钱则可以避开”的痛苦,他也算是借此机会,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这期间,他只见过姜瑞元发病一次,在他母亲来过之后。姜今花一进入病房,方结宇便识趣地退下,和其他一行人站在走廊里等候。所以他其实并不清楚姜瑞元发病是否和姜今花有关系,只知道姜今花离开不久,病房里就传来了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接着就是那种粗粝的、像被一只手狠狠掐断的呼吸声。方结宇第一个赶过去,看见姜瑞元痛苦地捂着胸口,正蜷着身体费力地喘气。



    不知道为什么,对视的瞬间那人却别开了脸,不肯接受方结宇近在咫尺的帮助,最后还是医生和护士赶来,匆匆将人送进了急救室。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再见到姜瑞元时,那人的鼻腔里多了一个管子,整个人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身侧是一台开到最大值的加湿器。



    姜瑞元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加湿器的开关,在一片恼人的烟雾里问方结宇自己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方结宇看着那些白烟在他眼前缭绕,忽然闻到空气里略带酸涩的柔软味道。他皱着眉说,不丑,一点也不丑。语调里显现出难得一见的坚决和笃定,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意味。



    大概是自己极少用这样的态度和对方讲话,话音落下的一瞬,姜瑞元略显诧异的表情在袅袅散去的烟雾中清楚浮现,又很快消散。方结宇体贴地移开视线,轻轻拨开他按住开关的手指,将加湿器调到了医生建议的数值。



    方结宇很难说清楚是不是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性又在作祟,但那件事之后,他的心确实在关于姜瑞元的事上有了松动。那种感情并非怜悯,更像是看到高高在上的人终于露出脆弱一面之后,无意间被激活了微妙的优越感。对方在病床上费力挣扎的模样让方结宇意识到,原来即使是那种人也有痛处可碰,这种近乎恶劣的觉悟,瞬间吞噬了之前对姜瑞元全能的恐惧。



    他开始拿出照看爱子的耐心去关注床上的病人,更加精细地去做着之前的工作,量体温、烧热水、连每日对方的用药剂量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住。之前在学校时,方结宇就很擅长把手里的事情做到极致,能得第一的科目绝不会允许自己得第二,后来哪怕做的只是底层工作也会反复确认、不出差错。现在既然决心照顾好对方,他肯定会更加尽善尽美,以至于后来甚至能流利地回答医生,姜瑞元在哪个时段体温偏高,对哪种药物有轻微的恶心反应。



    医生点头的时候,姜瑞元就抱着胳膊靠在一边,语气凉凉地来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工资多高呢。”



    方结宇在一旁略微笑笑,完全不跟他一般见识,只弯腰把被子掖好,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姜瑞元轻嗤一声,随后闭上眼睛,故意要让他等上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拿鼻子“嗯”上一声。



    姜瑞元尤其喜欢看纪录片,这是方结宇了解到的另一件事。



    同层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单独的病房被改成了放映室,里面有一整块挂墙幕布和真皮沙发椅。第一次看电影是姜瑞元发出的邀请,他看上去只是随口一问,方结宇那天也只是随口一应,但在那之后,他好像就被默认成固定的陪看。每次到了时间都会有工作人员来敲方结宇的门,他也只能次次赴约,强打精神看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影像。



    最开始他难免有些隐晦的猜想,毕竟听了那些录音之后,他很难不用一种奇怪的尺子去丈量对方。所以每次走进那间灯光昏暗的屋子时,心里总是悬着一层薄薄的防备。可去的次数多了他才发现,少爷说的看电影,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不仅如此,姜瑞元看电影的时候格外认真,三小时的纪录片,两个人经常全程零交流。方结宇偶尔会偏过头看向姜瑞元的侧脸,见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幕布上,一动不动。



    “不要看我,看电影。”姜瑞元语气温和地提醒他,视线却全程落在屏幕上。



    被叫住的方结宇自己也觉得尴尬,有些抱歉地对他笑了笑,“对不起,我走神了。”



    忽明忽灭的光落在姜瑞元淡漠的侧脸上,修长的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动。他对着屏幕喃喃地说了句“没关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姜瑞元第一次对方结宇用敬语,多出的音节对方结宇来说,比那天在录音里听到的喘息声还要露骨新鲜。



    少爷若即若离的个性依旧让他无从把握,偶尔的友善也不至于让方结宇天真到认为对方真的是什么外冷内热的大好人,那些带着傲慢的调侃和令人心惊的凝视,其实一直都在。方结宇依旧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姜瑞元身上那股强烈的、带着些许恶意的风暴,可奇怪的是,离得越近,却又越说不明白那风暴究竟是从他灵魂的哪个角落吹出来的。



    方结宇开始反过来追问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无论是姜瑞元本人还是他身边的人都不曾提过工资相关的事,可尽管如此,似乎也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这种莫名的平静让他感到隐隐的愤怒,到头来不得不面对那个他最想逃避的议题——让他死而复生的人其实近在咫尺,只是他不愿面对。



    那天匆匆赶到医院的理由里,“求财”大概是最不重要的一个。他当时只是焦急地、迫切地想要见到姜瑞元,而从那段录音里听到的,远远不止触手可及的财富和改变命运的契机,那些东西他早就已经放下,真正触动他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居然有人如此疯狂地、下贱地、不可自拔地需要他。



    哪怕仅仅是肉体上的欲望,也足够把他从“我不值得活”的深渊上往上拽。那份急切,让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想死的惯性就会重新追上他。所以他一定要见到姜瑞元,只有姜瑞元,才是他唯一可以用来对抗自杀冲动的拐杖。



    方结宇在这里,三分是求财,七成是求生。他羞愧于承认自己臆想中的暴君反倒成为将他从地狱中拖拽出来的绳索。对他来说,姜瑞元存在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四面都是镜子、让他无处遁形的迷宫,想要逃离,却又深陷其中,梦魇最后留下痕迹,在比皮肤更深的地方。



    今晚看的是关于大海的纪录片。镜头缓缓扫过一处海水浴场,傍晚的沙滩上零星散落着几个人影,远处是一排低矮的生鱼片店,海面繁星点点,暖黄色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姜瑞元这时难得开口,问他有没有去过那种浴场。



    方结宇有些惊讶地侧过脸,见对方有闲聊的心思,便如实回答。小时候的夏天,尹汝贞在浴场里支摊做刨冰,那里离两人租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将近一个半小时,不忍心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带上他。那是方结宇第一次看见大海,海浪一层一层地推到脚下又退回,站在沙滩上远远望去,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缓缓朝他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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