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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给他拿了一件厚实斗篷披上，再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
“道宗的人难道就不怕冷？”
乘月府是凌霄道宗的地盘，银沙古道四时飘雪，冰封不化，号称三界冰窖。
方行柳捧着手炉缓了缓，闻言轻哼：“道宗修符阵法术，重杀伐，那些家伙特意将祖庭建在这种冰寒之地，说是磨砺心神。”
他说完又打了个哆嗦。
透骨钉寒气深重，每次毒发都冷得要命，被车外飘着的风雪一激，又开始有点难受了。
方圆注意到他的动作，忙问：“公子还冷的话，我多取件氅衣出来。”
方行柳眉眼恹恹打了个呵欠：“只是有点乏力。”
“公子许是饿了，”方圆道：“辟谷丹还剩许多。”
方行柳拧眉，饶是精神不济，也还特地嫌弃批评道：“普济仙宗新出的这炉丹没滋没味，味同嚼蜡，你自己拿去吃吧。”
方圆略一思索，又在芥子囊里捣鼓一番，须臾从中捧出一只圆滚滚的母鸡。
他兴奋道：“哎呀会仙府果然灵脉丰沛，小芳这么早就下蛋了，公子想吃煎的还是煮的？”
趁着方圆摸鸡蛋，母鸡咯咯一声扑腾着跳入方行柳怀中，淡黄软羽蓬松如云，带着一股太初山罕见的暖烘烘的五谷香。
方行柳始料未及，微微一僵。
他身上这件丁香色新衣是才换的，领口袖缘绣着雪青色如意海棠纹，长发半绾，额间有浅堇丝绳抹额，一侧缀了极小的凝元珠。
从头到脚都是焕然一新，挑不出丝毫不整。
方圆忙将母鸡从公子膝上抱走：“公子别怕，小芳从不随地出恭的。”
方行柳拿扇子拂了拂衣摆，见衣上只多了几根鹅黄短羽，并未蹭上什么污物，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刚刚那只蓬松的鸡屁/股自带一股和煦热源，比手炉还暖和，猛然撤走，他竟还莫名其妙地有点小失落。
方行柳咳了一声：“这是哪来的？”
方圆道：“方家专门养在后山灵脉的呀，这些母鸡食人间五谷，又受灵气润泽，每日都下三个蛋！服用后还能助益修行呢。”
他一边捋母鸡羽毛一边喋喋不休：“每年还有不少普济仙宗弟子花钱买这些鸡粪来养灵植，一斤足足能卖三百灵石，十斤就能值公子衣服上一颗扣子了。”
方行柳脸色铁青道：“好了，别用这个换算。”
说得仿佛他穿了一身昂贵的鸡屎。
方圆嘿嘿笑了笑，递过来一枚鸡蛋。
方行柳平日里未曾留意过这些芝麻绿豆的琐事，他将鸡蛋放在眼前仔细观摩，果真看见蛋壳莹润光滑，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气。
方圆觑他脸色，尔后展颜道：“公子放心，我去外面用泉露给你煮！”
他说着就要把小芳收入芥子囊，冷不丁被斜支出来的扇柄拦住。
方行柳语焉不详：“唔……等会儿再收吧。”
方圆茫然挠挠头，出去将骡车停在路边。
等他把煮好的蛋剥好放在盏中后，又将鸡蛋壳搜罗起来，同豆粕一起揉碎喂骡子，青棕骡吃得两眼放光，气宇高昂，甩开刘海打了个喷鼻。
方行柳咬了口鸡蛋，只觉得满口清甜，齿间生香。
三两下吃下去，心中只剩满足，不仅如此，身体里更是窜出几股奔涌灵力，与上辈子那股丹药催发的黏腻感截然不同。
他顺其自然闭上眼，抱着圆滚滚的母鸡靠在车厢壁调息。
小芳泰然自若地抖开羽毛，一副能孵化万物的高傲模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行柳竟越发觉得气海充盈，寒意减轻，有真炁循周身经络缓缓流转，经任督二脉行小周天，百脉淤滞逐渐疏通，气机畅达无阻。
他眼皮一动，忽地坐直，凝神抓住某种感悟契机，心念逐步圆融，一道金光在灵台闪过，流淌向下，在丹田中隐隐成形。
下一秒，气海凝液，真元结丹。
方行柳猛地睁眼，眼底浮现出不可思议的光采。
自封七枚透骨钉后，他如今重新爬到了金丹初期！
而这枚新的金丹，冥冥中可见澄澈菁纯，再不复曾经浑浊凝滞的模样。
以毒攻毒这招险棋走对了！
方行柳喘着气，拂去额头薄汗，计谋得逞般轻笑出声。
他捋了捋小芳垂羽，心中默念：若本公子日后得道，便为你塑像立祠，汝子孙后代吾亦养之！
小芳不想搭理他，懒懒缩着脖子撇开视线。
因重新破境，身上的疲惫忽然一扫而空，方行柳有心试试如今灵力恢复到了几成，下车拿绿竹画了个缩地术。
催动法术后，景色变幻，眨眼间已到了莲花丘。
方行柳心中暗喜。
修为上涨一定程度后，便可以逐步拔掉透骨钉，然此过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极易伤身。
主仆二人跨入眼前一道石门，向下深入数里，天光逐渐被隔绝在外，转过两道石弯后，眼前又豁然洞开。
闹嚷嘈杂声如潮涌来，二人似置身一道巨大竖井中，四周依山凿建出层层叠叠的楼阁商铺，彩挂红幔错落垂挽，灯火幢幢间，飞檐木廊相勾连，无数檐角层层盘绕向上，仰望着尽头“井口”中那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
纷杂但有序，怪诞却辉煌。
方行柳上辈子来过，方圆却是头一回见识，高楼盛景看花了眼。
半晌，他觉察出不对：“公子，陵宫紫府的人把太初山凿穿了不成？山腹里怎么还能看得见月亮？”
方行柳以扇遮月，眯眼道：“那是陵中城大司命剪的一轮纸月亮，用来采光的。”
方圆更觉惊艳，连连叹服。
左右人头攒动，车马阗咽，若不是人人装束神秘，便和外边交易行也并无区别。
但也不怪客人都藏头遮面，这里毕竟是黑市。
黑市商品的稀罕程度远比白市的高，连四大宗弟子私下也常光顾，彼此都心照不宣，谁也找不了谁的麻烦。
譬如玄灵真宗和凌霄道宗，祖上宿怨未了，如今两宗弟子依旧水火不容，道宗嫌真宗是胸无大志的，真宗嘲道宗是狗眼看人低的装货。
偏偏凌霄道宗修的是符阵法术，最离不开法器辅佐。
而最擅炼器的玄灵真宗又没什么攻击手段，无法独自闯荡秘境获取珍贵材料。
两宗表面壁垒分明，私底下把脸一遮，照样在黑市交易。
将自欺欺人一道修炼得炉火纯青。
“掌柜呢？！掌柜的出来！”
有人气急败坏扛着一张瑶琴，在不远处骂起来：“什么黑心店家！说好原封复刻，纤毫无异，你瞅瞅这把琴仿成什么样子了？”
半晌从店里推出个背锅的，硬着头皮上去睃了一眼，干笑：“道友，这做工挺还原的啊？”
那人强压火气：“还原？我问你，青史孤尘有几根弦？”
“呃……五根？”
“那你再看看这张琴是几弦？”
对方搓搓手：“哈哈，这不遇上三百年开业酬宾，白送您两根么。”
方圆悄声问道：“公子，市上法器那么多，他为什么偏要买仿货啊？”
方行柳啧了声：“你可听说过天工榜？”
仙盟的天工榜旨在收录天下灵兵法宝，并定期请玄灵真宗长老参与评定排行。
近千年来，唯有四件天品灵兵“琴剑刀笔”，雷打不动地占据榜单前四。
而其中这张琴，便是紫衡道君的本命法器——青史孤尘。
道君碧落飞升后，这把琴也随之消失在大众视野里，许多仰慕者抓耳挠腮想要收藏观瞻，只能找能工巧匠对着图纸仿造，有仿得太差的无人肯收，最后统一流入黑市，随意挑个冤大头来宰。
当然，被发现的后果也就是现在这样，店里店外掐成一团，打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方圆好奇：“那公子的青笋也在榜上？”
方行柳摇摇头：“只有和榜上灵兵有过比试胜负的，才能进入排名，我尚且没和榜上任何人交过手。”
上辈子临死前，他倒是刚和方如意打过一场，对方的本命剑“霜冻”听闻也是其娘亲遗留之物。
然而不幸的是，那一场，方行柳输得十分难看。
【作者有话说】
煮鸡蛋=筑基丹[狗头叼玫瑰]
冤家路窄
他揉了揉眉心，不再想这些前尘往事，另起话头：“其实排名也不尽准确，陵中城少司命的‘催命’逢之无生，见则丧命，居然因为十多年不现世，就被剔出了榜单。”
方圆“噢噢”两声，又问：“那第五名呢？”
方行柳翻了翻传音诀，答曰：“一把叫‘悬光’的刀。”
方圆立时跃跃欲试：“那公子如果打赢第五名的主人，青笋岂不是就能上榜了？”
此猜想深得他心，方行柳本想表现得谦逊些，又忍不住翘起嘴角：“定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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