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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上次回信以后, 楼枝再给他写信就越发频繁, 问得也越来越细,连他今日穿什么衣服用的什么饭菜都要问清楚,迟续青回敬他同样的问题, 楼枝就告诉他养心殿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菜。
“臣没有爱吃的菜, ”迟续青回他, “臣从小不挑食。”
“哪里没有?”楼枝反驳得十分有理有据,“你喜欢的菜会多夹两筷子,遇到油重的还会少吃,不信回养心殿试试。”
话里话外都在哄劝他回养心殿,迟续青失笑着搁下楼枝的信件,又看向手边。
……目前还不行。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手上的药。
只需要找到能和楼枝体内平衡的毒,他就可以带着药去见楼枝,目前的几种可以与之分庭抗礼的毒素破坏力太大,迟续青不满意。
缺的到底是什么呢?
“迟医正,”吴冲的声音从屋顶传来,“汝州的信件也传了回来,您需要看过么?”
——迟儇回信了?
迟续青抬头,“要。”
另一封信便也落了下来,被他稳稳接住,来自迟儇的信传到了他手上,打开依旧是笔迹潦草。
湘王要回京了,但把他们这干人都留在了汝州,只带上了自己的护卫,但湘王走了,迟儇也不打算在汝州久待,于是在烦恼要把钟漱偷偷运回京城,汝州轻微的毒素可以用迟续青的法子解除,那些下游的百姓已经转移走,都可以治疗,但是有一个人不行,那便是钟漱。
这位钟状元一开始中的毒还是谨慎地过了遍水很轻微的毒素反应,能解开,但后来在湘王想要杀了钟漱时,迟儇出手相助了,亲自给钟漱喂下了药鼎旁边提取的、最浓的那一碗毒。
一碗毒下去,钟漱当场吐血,差点就没熬过来,迟儇尽全力去救治到如今,也依旧收效甚微,不管是进补还是损耗还是祛毒都不见效力,这让她觉得很无望,这种感觉还是第二次,头一次是见到皇帝中的青芜时。
钟漱现在的身体是以一个飞速的方式衰败,骨骼脆弱身躯瘦削,迟儇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救他,回京之路怕钟漱撑不过去,就下蛊让蛊虫咬了钟漱,这是它养的蛊虫里最为强大的一只,要下去后蛊虫吸饱了毒血,钟漱才勉强缓过口气,但蛊虫也让钟漱陷入了长期昏迷。
“……好在这人昏了,不然睁眼便要说不想被救了,听着心烦。”迟儇道,“附上我从药鼎处喂的药,哥,他们汝州竟然有这样的本事,炼出‘长生不死药’了,我取了一点点粉末给一些快死掉的动物喝,吃下后这些动物的确是许多病都能消散,而且身体变得极其健康,这样的药闻所未闻,湘王吃掉了一枚,剩下最后一枚也在他手中,据说他要拿着进京,你说,会不会是给皇帝的?”
——长生不死药,迟续青皱着眉,以为自己在看什么小说,这种东西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哪里能有药物做到这一点,不过之前提取的河流下游的药物是进补,那么这份浓缩了许多倍的药物如果要有一个进益的功效,那想必是短暂刺激人体的细胞,让它看上去健康,但这种功效其实就是拿未来的日子放到现在过,把人体机能功效提前消耗,不是什么好东西,湘王竟然没有一点防备地还将它吃了,还要把这东西带入京城……难道是想给楼枝?
湘王有这么兄友弟恭吗?
但看上去这东西确实会对楼枝产生极大的吸引力,他得提醒楼枝记得别吃就行。
迟儇在信后面还附上两样东西,一是一点“长生不死药”的粉末,二则是钟漱中的毒提取出来的液体。
迟续青看着这两样东西,心里微微一动。
他将楼枝身上的青芜分做了两份,正对应着这两份迟儇带回来的东西,随后,将它们一一倒了进去。
药物在接触时迅速发生反应,比哪一次都来得强烈,不管是左边还是右边都在激烈地变化,药效在不断地斗争,最后某一边的瓶子率先安定下来,两边的药物碰撞的反应已经尘埃落定,毒素中和后,变成了如血一般的色泽。
他知道这是哪个瓶子。
很快另外一边的药物反应也出来了,这回是幽蓝色的光泽占据了上风,毒素中和后,浅浅的蓝色充满了瓶身,一如这份毒被送来的那一天。
“……”
迟续青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北狄人已经入关,正向京城进发,他们带来了极其丰厚的赠礼,据说有良马有粮食还有异域珍宝,这些赠礼让大景许多大臣都面色微霁——这回北狄送来的礼,竟然比先帝在位时要丰厚,这难道也是一个信号?无论如何,这番作态便让大臣们也更和善些。
京城也开始有了热闹氛围,藩王回京、其他的异域商人也来做生意,许多人瞧着热闹都参与进去,连楼枝也出了宫,不过是去见几位老翰林,学堂的几位学子则是正在学射礼,见到楼枝时纷纷行礼,旁边的司教立刻让这些学子们展露一手好博取陛下青眼。
还有几位大臣似乎是想起陛下的本事,不由纷纷议论起陛下的满贯与箭术,楼枝站立旁边,来了点兴趣,叫人取弓。
弓很快送到他手里,所有人立刻退开,为陛下让出位置,天子正欲抽箭搭弦,却不知为何微微一顿,众人疑惑。
“陛下?”
旁边服侍的汪太监见他滞住不动,连忙轻声问,“可是弓不趁手?老奴为陛下换把弓?”
天子没有说话,只轻轻摇头,随后利索地取箭上弓,弦拉满如月,箭矢破风而出正中靶心,只留弦鸣震颤,旁边的群臣轰然叫好,学子心潮澎湃,各个目光憧憬,皇帝这时才慢慢将弓放在汪太监手中。
汪太监是极熟悉皇帝的,触手察觉皇帝手冰冷,心下就是一惊,抬起头再细看陛下的神色,这就反应过来了,方欲开口说话找个借口,几位老翰林却在此时走来,楼枝像是猜到他要做什么般轻飘飘一眼止住了他的话,与几位翰林攀谈起来。
陛下视线下,汪太监这回连遣人叫迟医正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掌心冒汗,眼睁睁看着陛下若无其事地攀谈,与众人交流,最后甚至还鼓励了几名学子赏了些东西,一切都如常般做完,这才上了马车。
一进马车,汪太监便见陛下身形倾颓,立马伸手扶住陛下就要喊人,急道,“陛下,您且撑住,老奴这便去喊迟医正——”
“不必。”
楼枝眼前发黑,手足发软,已经从与之前毒发时全然不同的反应里先一步感觉到了这次毒发的不同寻常,或许就像迟续青之前信里写的,太久没有毒发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此时依旧是清醒的,连身躯活动也是自如,甚至只是踉跄以后还能坐稳,全靠着某种直觉驱使着他开口,“回宫。”
“可——”汪太监急了。
楼枝语气平静,“回宫,不传迟续青,私下传吴冲令他带迟续青秘密入宫,不可惊动他人,另朕有令于京城禁卫、周边大营、边关,你召林相入宫。”
汪太监悚然。
回宫不传,说明明面上需要压下此事,秘密带迟医正入宫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但后面这一串嘱咐,已经令他浑身发冷。
这是怎么了?陛下莫非……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热闹的大街与异邦面孔,想到入京的藩王与正在靠近京城的北狄使者与王子,心下立刻沉了下去,也不敢多说,立刻照做。
马车扬起尘土,嘶鸣声都变得不安起来。
口谕一道一道外传,陛下回宫后还在如常般理事,直到消息传到吴冲处,吴冲当场翻身下屋顶,跃入屋中,迟续青正盯着这两只色泽截然不同结果也截然不同的瓶子沉默,差点被吓一跳,条件反射地抓住了手上的瓶子转身,对上了吴冲严肃的脸。
“吴统领,你来得正好,”迟续青立刻道,“我正有些消息出来了,是关于毒的,要递给陛下,还需要你……”
他的话语在吴冲不同寻常的脸色中消弭,一种不安的感觉逐渐蔓延,迟续青握紧了手上的瓶子,“……怎么了?”
“陛下毒发了。”吴冲道,“不是普通毒发,速速入宫。”
【作者有话说】
[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
用药
迟续青推开养心殿大门跑进去的时候, 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和楼枝的第一次相遇。
养心殿的帷幔放下来垂在地面上,殿中的灯光是摇晃的,黯淡的, 而在帷幔晃动间能看见楼枝端坐在那张软榻上, 发丝垂落, 见他来抬起头循声而去, 露出下半张脸的白得几乎透明的唇色。
某一瞬间, 迟续青觉得楼枝像退回他们第一天当晚见面时的状态,冰冷而带着灰青的死气蔓延开, 楼枝原本被养得极好的气色荡然无存——只需要一次毒发。
迟续青的心脏重重一跳, 走了过去,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爱卿?”
楼枝也看见了他, 听到了他的动静,没有动,看着迟续青快步走到他面前,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迟续青心坠到了谷底,“……朕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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