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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喜声四起,唯有许文骢依旧面色沉静,立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祝晟迈步下御座,路过他时停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许文骢,你老师,到底是老道些。”



    许文骢垂首:“陛下所言极是,下官受教了。”



    祝晟目光扫向观纶,语气意味深长:“要好好教。”



    观纶始终神色自若,闻言屈身:“回陛下,谈不上'教'字,天下诸多大事,不过大家同心协力罢了。”



    祝晟哈哈大笑,祝云销察觉到不对劲,果然下一刻就被祝晟用胳膊捣腾了一下,“我说的是我这个。”



    紧接着,祝晟又对祝聿安的方向努努嘴,目光中流露着父亲对孩子的期许,“还有那个。”



    光未瞑·驯化



    翌日,北镇抚司外,明日高悬。



    “不是说要观阁老好好教导我吗?”



    祝云销一身玄衣,环抱双臂站在地牢门口:“所以,这就是要教我的事?”



    身后的人随之停下脚步,从容道:“是啊,观纶亲自办的。”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祝云销的衣裳上还带着宫里的冷檀香,却怎么也挡不住那股往骨头里钻的恶臭,“总往我殿里搬花花草草也就算了,这里面不都是死刑犯吗?”



    “纠正一下,是死了的死刑犯。”



    祝晟哐地一声拉开铁门,潮湿的腥气一涌而上,祝云销胃里翻江倒海,死死抓住门框:“还说不是拿我当药,我先声明,我没在人身上做过。”



    “就是因为没做过才拿他们来试,灵丹殿下,”祝晟顺着他的背划拉了两下,紧接着又把他往牢门里推,语气随和却不容拒绝,“以后花和草都不用管,来这儿就行。”



    祝云销硬撑着身子不肯动,额间的发带缀了金属,一晃就荡出细微的响,他瞥见墙角堆着的尸体,这些人至少死了半个月,冻得硬邦邦,是年前就被处决的犯人。



    被祝晟攥住的手臂泛起阵阵冷意,他将手蓦地往回一抽:“都死了这么久,就没人给他们收尸?”



    祝晟不以为意:“都是罪该万死之人,谁敢?不过既然殿下发话了,等他们再死一次,就运回去安葬。”



    这话说得轻飘飘,明明是好事,但祝云销听着总有点儿不太舒服,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拉开旁边的铁门,快步走来问安,相视的一瞬,两个人皆是一愣。



    “观家小子自己谋了份差,刚好在附近轮值,我就把他调过来了。”



    祝晟一眼扫过祝云销明显松了松的神情,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你俩可不准相互包庇,殿下救一人,你便杀一人,救两人便杀两人,不得耽误片刻,可明白了?”



    “是!”锦衣卫昂首挺胸。



    “十天后我来检验成果,”祝晟终于松开按在祝云销肩膀上的手,又重重拍了拍,“好好练,你可是你老爹的杀手锏。”



    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重,祝云销轻啧一声,总算抬指挑开门锁,跨步走进去:“你这爱拍人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请这位成熟的殿下,好好加油了。”祝晟冲背后挥挥手,石门轰然闭合,震得地牢嗡嗡响。



    祝晟一离开,原先身如松木的年轻人吐出一口长气:“我说怎么突然叫我来这儿,原来是跟你当个伴儿。”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祝云销将门锁扔在一旁,发出沉重的声音。



    “有这功夫我干点儿什么不好,是我家老爷子说要给我找点事儿干——不过有这功夫,看看声名远扬的三殿下救死扶伤,也是美事一桩。”



    观棠生兴致勃勃,正要凑过来就被祝云销抬手止住,他的脸瞬间垮下去,“干嘛,不让看啊?”



    “站远点儿,我没在人身上试过。”



    祝云销在草席边停住,目光一一扫过那堆僵硬的尸体,没有祝晟在旁看着,他稍微放松了些,这些尸体被保存得完好,简直像专门为他准备的。



    墙角悬挂的油灯明明灭灭,跳跃得活泛,跟他的心跳一样,而他面上的沉默在观棠生看来则更像是一种排斥和对抗。



    观棠生犹豫半晌,压低了声音:“毕竟是人,你要实在不愿意,我派人去请娘娘,让她跟陛下说说?”



    “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母后。”这次祝云销答得很快,直接将这种可能性掐断,他望着其中一具尸体,语气微凉,“我只是不确定能不能成,要是不能——”



    不等观棠生再说,祝云销已经抬手虚覆在尸首上方,半笼住周遭光影。



    “我先向诸位,致歉。”



    滴答、滴答。



    水珠从潮湿的墙面滚落,渗入地缝,墙角的躯体似乎也在软化。



    油灯的光在祝云销指尖晃了晃,仅仅一瞬,便被一片骤然炸开的透亮白光彻底吞没。



    祝云销走出诏狱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眼下乌青明显,自己浑然不觉,就像往日练箭,练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会沉浸其中,连时间都忘得一干二净。



    抬手遮去头顶的光,眼前雾蒙蒙一片,祝云销哑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观棠生打了个哈欠:“还有四个时辰就是和阳节,娘娘已派人催了好几回,让你去明阳陵。”



    “我问的是现在。”祝云销拎起袖子嗅了嗅,又递到他面前,“你闻闻,有味儿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观棠生深吸一口,甩甩脑袋:“没有,这时候就别管这个了,喏,车早候着了。”



    观棠生努嘴的方向停着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祝云销一钻进去眼皮子就开始打架。马车摇摇晃晃,他的脑袋也像被罩在一个布袋子里,嗡嗡的,听风都迷糊。



    他猜到了母亲急召的缘由,多半是听说了他最近在做的事情。虽然父皇和母后情深意重,但彼此间也并非全无矛盾。



    最大的一次矛盾爆发在十年前,那是祝云销第一次察觉自己拥有与众不同的能力。



    起因是母亲送给他的兔子死掉了,他抱着兔子哭得差点儿晕过去,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怀里冰冷的动物开始重新拥有心跳,虽然微弱,但绝不是幻觉,可惜那阵心跳没有持续太久,不足以让兔子睁开眼睛,最后兔子还是死掉了。



    可祝云销发现自己是真的能够救活一些东西,比如枯萎的花瓣,他能让它们重新变得鲜活,再比如小一点儿的蝴蝶,就算已经死亡,也能在他手中恢复生机。



    这个发现让他十分欣喜,迫不及待地去给父皇母后还有兄长展示。



    祝聿安望着停驻在他指尖的蝴蝶,眼里满是惊喜:“没想到预言是真的,阿昀,你……”



    父亲讶异,兄长惊艳,加上自他降生就流传的“救世主”预言,祝云销不由得挺直腰背,将蝴蝶轻抛,蝶翼翩跹,宛如游丝。



    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力量让他雀跃。



    生死之外无大事,而他手中,正握着这扇生门,如果再加以训练,也许不止是能操纵蝴蝶的生死,他可以救活那只兔子,可以救活更多,甚至是——



    谁知一向随和的母亲却在这时脸色骤沉,一番话如同冷水似的泼过来:“什么预言,听听便罢,谁会当真?”



    祝云销还沉浸在喜悦中,有些茫然:“母后?”



    李盛卿出自将门,气势凛冽,但她平时总是爱笑的,鲜少在亲人面前露出这一面,而此时她的声音肃然,神色如冰:“祝微昀,你听好了,以后绝对不准用这种能力。”



    祝云销刚刚还在狂跳的心一下子被扔进冰窟,扑通一声,险些不跳了。



    李盛卿素来尊重他的一切决定,教他挥刀,教他骑射,教他民间习俗,甚至陪他上房揭瓦,从来没有这种冷冰冰一言堂的时候。



    祝云销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只要记住,”李盛卿走到他面前,俯身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大昭的气数不会系在一个人的身上——”



    “你不是什么救世主,大昭也不需要你来拯救。”



    祝云销指尖几乎嵌进掌心,硬撑着跟母亲对峙良久,但终究被母亲眼中的执拗与隐忧慑住,半晌,他耷拉下脑袋,眼看就要接受这个事实。



    但就在这时,素来与母亲同心的父亲提出截然不同的观点,坚持这样的天赋必须被驯化。二人为此大吵一架。



    十天后,李盛卿收拾行装,头也不回地踏上去明阳陵的马车。她向来说一不二,既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而这一走,就是十年。



    车轱辘咕噜噜转,祝云销被晃得脑袋发胀,皇宫到明阳陵路途遥远,直至日落时分,马车总算停在陵寝下。



    和阳节前夕,明阳陵里里外外都有人在打点,但到了这个点儿,剩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



    不知是不是陵寝常年被人用心打点的缘故,不仅不显苍凉,日光映衬下,倒是多了几分祥和之气,是以哪怕大昭不拜神,青城周围的百姓都会隔得远远的,拜一拜陵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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