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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门·抚顶



    通城河两岸, 日日夜夜都不会消停,夜里笙歌不绝,白日也多的是吃茶听曲儿的人。



    白玉楼依水而立,飞檐翘角, 铜铃轻响。



    一楼酒肆喧腾, 出门便是河道, 乌篷小船往来穿梭。二楼茶座清幽,木格窗尽数敞开,多有雅士笑谈作诗。三楼雅阁开阔,凭栏远眺,长河尽收眼底。



    祝云销倚窗而坐,垂眼便见楼下河水粼粼、岸畔垂柳,屋内除却煮茶的清香, 还捎带着一股不知从哪间房里透出的墨香味。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城。”观棠生显然也被这美景吸引,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比平日里小了些, 生出一份初从学堂归来的气度。



    但很快, 他就把手抚在自己头上, 边摸边闭眼陶醉道:“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郁揽枫疑惑, 凑到祝云销耳边问道:“难道是地域文化不同?我们那里一般不把仙人理解为自己。”



    祝云销嗅嗅茶香, 顿觉心旷神怡,于是难得态度软和地对郁揽枫道:“求神无用就求自己, 也没什么不好。”



    郁揽枫想了想,问:“那求你行吗?”



    祝云销手指一僵,立即瞪了郁揽枫一眼, 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又来劲了?”



    郁揽枫无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殿下,你说些我能听懂的词好不好?”



    祝云销心道,到底是谁尽说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但要是郁揽枫知道善解人意就不是郁揽枫了,他盯着祝云销湿润的嘴唇,也端起杯子啜了口茶,清清淡淡的味道,还有些涩,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这里是外面,你别又——”祝云销顿了顿,在别发疯和别犯病中挑了个温和点儿的,“给我捣乱。”



    “知道啦,”郁揽枫舔舔嘴唇,乖乖坐在祝云销身边,双手也好好搭在膝盖上,“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祝云销现在一听他说最后几个字就脚下发虚,生出一股想跑的冲动。可郁揽枫笑得甜甜的,一脸无害,一路都没怎么给他捣乱,反倒是他如坐针毡,显得很不大方。



    这可不行。



    祝云销暗自给自己打气,得找个机会让他再像之前一样一点就炸才行。郁揽枫生起气来怪好玩的,还有点儿带感,比现在这样好揣摩心思多了。



    他正琢磨着,只听门外传来一道轻响。



    祝云销回神,站起身来,门在同一时间打开。



    “微昀兄,这就是我的阿姊,大名鼎鼎的白玉娘子——李容心!哈哈哈哈哈,边州小孩儿嘴里嚷嚷的那些童谣,大部分都是我阿姊写的,很厉害吧?啊!”



    一记拳头重重砸在李容意头顶,发出??地一声闷响,他刚叫一声,又是一拳落下。



    “呜……”李容意捂紧嘴,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只能眼泪汪汪地朝祝云销投去求救的目光。



    但还没等祝云销施以援手,对他报以重拳的女子已经提起他的衣领,往旁边一扔,旋即彬彬有礼对祝云销三人行礼道:“民女李容心见过三殿下,见过两位上差,舍弟自小顽劣,嘴里没个把门儿,若是他冲撞了各位,我替他致歉。”



    李容心与李容意长相有七八分相似,一身浅绿罗裙,裙角和衣袖都被细心剪裁过,既不遮步子也不挡手腕,秀美而不累赘。她略施粉黛,掩住长期身子不适带来的病气,声音如叮咚小泉,明亮动听。



    李容意迅速跳到祝云销身边,瞬间有了底气似的,挺直了腰杆:“姐!你能不能给我留点儿面子!”



    “是你先不给我面子。”李容心皮笑肉不笑,抬手对祝云销做了个请的姿势,“三位请坐,我命人备了边州最好的吃食,昨日这小子定然没有好好招待诸位吧?我替他赔个不是。”



    李容心进来两句话又是致歉又是赔不是,李容意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我哪有……”



    李容心剜了他一眼:“你请人吃饭只会点自己喜欢吃的,你敢说不是?”



    李容意脸红脖子粗,气得不行,想吼又怕被揍,于是祝云销适时轻笑一声:“李兄思虑周全,昨日受他照顾,我们几人都很惭愧。”



    李容意瞬间找回场面,胳膊往祝云销肩上一搭,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可惭愧的,微昀兄,你太见外了,叫什么李兄,我比你小两个月,表字谢卿,叫我谢卿就好了。你若是不介意,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姐就是你的姐,我的边州就是你的边州——哦不是,我意思什么呢,我从小就是边州出生的嘛,所以我是它的,它也是我的!”



    李容心早就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德行,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梯子能顺着爬到月亮上去。她填完一个坑,还有千千万万个坑等着填,索性也扯扯嘴角,自暴自弃道:“多谢,你还是趁早别认我这个姐姐了,咱俩就此割席,以后你被问罪,记得别把我供出来。”



    李容意发出一声不满的呐喊,拽着祝云销胳膊讨公道,郁揽枫已经忍到了极点,捏起李容意的小臂,慢慢提到半空,嗖地一丢。



    “哎!你这真过了!”李容意喊道。



    “过什么过,要不起。”李容心冷不丁来了句。



    观棠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让他意外的是,祝云销唇边也带着淡淡的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祝云销并不开心。



    祝云销的目光明明停留在李容意和李容心身上,却好像在注视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这种感觉观棠生以前也有过,祝云销有时候在看着他时,看着的并不只是他。



    “怎么了?”祝云销察觉到观棠生的注视,偏头看他。



    “没。”观棠生下意识回了句,旋即抓抓后脑勺,移开目光。



    祝云销没多问,落座后,很快直奔主题:“听闻近来边州数人身染疫病,我们今日来,除了看望李姑娘,同时也有一事想请二位帮帮忙。”



    李容心:“何事?殿下但说无妨。”



    祝云销轻轻打了个响指。



    只见川歌和几个魁梧汉子,扛着十多个黑箱走进屋,每个黑箱沉甸甸的,放在地上时同时发出闷闷的重响。



    李容意上前把其中一个箱子掀开,顿时目瞪口呆:“我的乖乖…这些可都是上好的药材啊,还有边州没有的,这……微昀兄,这些东西不便宜吧?”



    观棠生也吃了一惊,他一看便知,那些药材绝不是寻常地区能有的,定然是从青城运来的,算算时间,估计是在他寄信给祝云销说边州突发病情后,祝云销就给青城里写信了。



    观棠生心里纳闷,其实突发病情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边州附近也不是没有其他地区可以挪药材过来,为什么非要这么大费周章从青城运?



    一次性运这么些药材,一路上又没旁人知道,只可能是运的时候就极其隐蔽,不想让他人知道这是朝廷给的救济,那这件天大的善事最后会被算在谁的头上呢?



    自然是谁去发药材,就算在谁头上。



    观棠生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这辈子就没解过这么难的题。他一方面觉得欣喜,祝云销做好事儿没再想藏着,一方面又觉得疑惑,为什么祝云销忽然变了性情?



    祝云销难道不知道,这么做很有可能让百姓推崇他胜过皇室吗?祝云销难道不知道,这么做很有可能让他跟太子的关系愈发疏远吗?



    这次隐瞒运草药的事,祝聿安肯定知情,说不定就是他帮忙做的。



    观棠生常年伴读在祝聿安左右,非常清楚祝聿安对祝云销的宠爱,几乎到了宠溺的地步,但再重的情分,真的能让祝聿安一次又一次放任祝云销在外面为所欲为吗?真的能够放任祝云销在世人口中的名声越来越好,甚至超越他吗?真的不会让这对兄弟最后变成同室操戈吗?



    以及那个最致命的问题——要是祝云销真的想争点儿什么,那等待祝云销的会是什么?等待祝聿安的会是什么?等待大昭的会是什么?



    内阁那帮人本就你看不爽我,我看不爽你,若是皇室之内再起纠葛,观棠生想都不敢想后果有多惨烈。



    观棠生魂不守舍,依稀听着祝云销说话的声音,血都快凉透了。



    “目前郎中对如何医治此类病症还没有最终的方子,不过这些草药我在江都试验过,对大部分人来讲是有用的,我想把有病症的人都聚集在一起,统一接受治疗。”



    祝云销慢条斯理道:“衙门这边已经给了我一部分名册,可我听闻仍有许多文人雅士觉得这病可助人文思泉涌……”



    说到这里时,祝云销揉揉太阳穴,难得有些无奈:“若是放任此病蔓延,边州城内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受到波及,所以我想请李姑娘帮忙说服他们,作为答谢,我——”



    “我应了。”李容心打断祝云销,利落地道,“这是好事,我没有不做的理由,殿下带来这么多药材,已是给出了最大的诚意,不论如何,我都会帮边州一把。”



    “我也是!”李容意本来听得入神,一听姐姐发话了,当即举手道,“微昀兄,你早说是这事儿啊,不用我姐出马,我自己就能给你把他们都绑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呗,要是因为那么些不配合的人,把我大边州搞臭了,那我可跟他们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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