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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碰撞，无言的默契流淌，今天的饭菜很好吃，同以往一样。
坦白
快到冬天的时候, 出门“打猎”的冲霄回来了，灰头土脸的剑修十分要面子，偷偷摸摸地回了凝霜峰将自己捯饬干净, 打算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徒弟们面前。
他对三个徒弟的印象还停留在半年前, 气息也没怎么收敛，完全没考虑过暴露行踪的可能。
等他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出来, 拿起自己准备的礼物, 打算偷偷放在各徒弟的窗台上时，拉开门就迎上三张表情臭臭的脸。
“还知道回来呀？”阴阳怪气的小姑娘蹲在他门口仰着脑袋看他，粉色的发带末端坠着银色的铃铛, “师父———”
“师父是收徒后悔了, 准备把我们全都弃养了吗？”另一个小徒弟蹲在门的另一边，一左一右和石狮子似的，语气里也带着怨念, “所以才有家不回？”
大徒弟没说话, 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沉默地凝视着他。
迎着三道哀怨的视线，天不怕地不怕的冲霄差点汗流浃背, 他摸摸自己的鼻尖：“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收了礼物就不许说师父了嗷！
两只小石狮子往后挪了挪, 阴阳怪气没了，怨气也没了，仰着头开始默默掉眼泪。
冲霄最怕看到徒弟哭, 尤其是这种不说话的、默默的哭。
“谁欺负你们了？！”他一手抄起一个抱在怀里, “告诉师父，师父去教训他！”
两只被抱在怀里掉眼泪的小石狮子默默盯着他，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冲霄：“？”
他愕然：“我？”
“半年不回家、传信灵鹤联系不上人、用我们峰的玉令也不行。”大徒弟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平静地解答着疑问, “师父应该是嫌我们烦吧，所以才躲出去那么久。”
“我不是，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冲霄只觉得回来的时间不对，不然怎么大黑锅一口接着一口往他身上扣，他觉得自己冤极了，“我没有躲你们！”
坐在右胳膊上的淮青轻声说：“说着不躲我们，也就只是嘴上说说，半年不回来，只言片语都没有”
“是啊。”右胳膊上的秋禾瘪着嘴，眼里包着一汪泪，“别的徒弟都有师父陪，手把手教，只有我们没人管也没人要”
冲霄听得心都快碎了。
“师父应该是不喜欢我才会迁怒了师弟师妹吧。”大徒弟看起来也很黯然神伤，“我以后会少出现在师父面前的。”
他不是！他没有！他冤啊！！！
冲霄在回来之前想了很多理由来应付自己这长达半年的失联，但迎着三双难过灰暗的眼睛，他隐隐作痛的良心让他撒不出谎：“没有不要你们，我是被困在秘境里了”
作为讲究一剑破万法的剑修，被一个平平无奇的不知名秘境困住，长达半年的时间都在当野人，确实是件丢脸的事。
但要是不说，还不知道这三个徒弟又会钻什么牛角尖，冲霄叹了一口气：“我全部交代还不行吗？”
他将两小只抱回了房间，又回头招呼落在后面的大徒弟，师徒四个时隔半年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对师父“严刑逼供”。
半年的空白并没有让师徒感情生疏，反倒因为长久不见而更加想念。
“师父以后不要离开那么久了，我们会担心的。”秋禾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闷闷道，“少去秘境行不行？”
“不经历危险就很难提升实力。”冲霄摸了摸她的脑袋，“师父要是不强大，以后怎么保护你们？”
“我的毒术很厉害的。”
“我知道秋秋厉害。”他拨弄着秋禾发带末端的铃铛，鲜血浮现在指端，随着灵气汇入到铃铛中，“但师父保护你们，天经地义。”
师父要为徒弟撑起一片天，哪有反过来让徒弟操心的道理？
“好了好了，不要再审师父了。”冲霄捏捏她的小脸，笑道，“师父跋山涉水地回来，让师父歇歇吧。”
两小只从他怀里跳下来，抱着礼物规规矩矩和他告别———如果不是冲霄离开太久杳无音信，他们是不会在后这样茶言茶语地套话自己师父的。
淮青跨过门槛，见九歌站着没动，忍不住问道：“师兄不回房间吗？”
“我还有事和九歌说。”冲霄将胳膊压在大徒弟肩上，对着小弟子挥了挥手，“小淮快回去睡觉吧，睡太迟了长不高，小心被秋秋反超哟。”
淮青小脸一肃，噔噔噔跑远了。
“小糍。”冲霄反手关上门，又布下隔音的法阵，脸上轻松闪亮的笑意终于带上一丝真实的疲惫，语气却还是有种嬉皮笑脸的逗弄感，“过来给师父抱抱。”
冲霄以前遇到难以解决的棘手事或心情低落的时候，就喜欢吸一吸年幼的徒弟，软嘟嘟的徒弟往怀里一抱，什么疲惫都没有了。
徒弟现在长成了少年，小冰块长成了大冰块，感情也变得内敛，冲霄很少再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师父在秘境里遇到了不好的事？”徒弟走过来抱了抱他，“和我们有关？”
冲霄交代这半年的秘境生活听起来天衣无缝，但这种天衣无缝只能糊弄两个年纪小的，糊弄不了本就敏锐的九歌。
“师父就是有点担心自己的实力不够。”冲霄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又恢复成平时的性格，“徒弟一个二个太有天赋，作为师父——唉，压力太大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地面上突然涌出一大堆材料，宝光氤氲，价值非凡。
“虽然这半年有点坎坷，但好在集齐了小糍本命剑的材料。”荧照石的光线下，冲霄的神色难得的温柔，“今年第一场落雪到来后，小糍就给自己锻造本命剑吧。”
“剑修有了自己的剑，才算是正式踏上道途。”
声音越来越飘渺，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模糊，楚辞清楚地知道，这块碎片里携带的记忆结束了。
他回过神来时，那把雪亮的剑正挂着他，呼啸着穿过万级长阶，进入到破妄剑宗内部。
断壁残垣间，血从残缺不全的尸体里流出，于地面汇成源源不绝的溪流，折断的长剑扔了一地，灰暗发旧———主人身死，剑黯蒙尘。
这是一场近乎一面倒的屠杀。
剑没有在这尸山血海间停留，它好似认路一般，毫不犹豫地飞向一个方向，在碎片的记忆里，那个方向是凝霜峰。
越是靠近，剑飞得越快，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剑又在发出嗡鸣之声，等到了陡坡，剑直接将楚辞抖落下来，失去了负重的剑飞得越发快了，铺天盖地的悲伤涌上心间。
———那悲伤不属于楚辞，属于那把剑。
“叮铃～”
他听到了铃铛声。
和碎片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铃铛声。
陡坡之下，以记忆中熟悉的殿宇为中心，周围百米的花草树木全部变成了诡异的紫色，紫色的植物根部倒着密密麻麻的尸骸，有的还有皮肉，有的只剩白骨。
呼啸而去的剑又呼啸着回来，它用剑柄狠狠顶着楚辞的后背，硬是用大力将楚辞顶下了陡坡，那些只要碰到就会被腐蚀皮肉的毒对他全无作用，他好像只是走进了一片普通的草地，而这片草地的中央，有一个比记忆里大上不少的、血肉模糊的小姑娘。
她的身边倒着一具尸体，看起来刚死没多久，面容依稀有些熟悉，好似剑宗的某位弟子，但他的身上，密密麻麻的黑线几乎结成了茧，罪孽流淌出令灵魂厌恶的恶臭。
剑在背后推着他，将他推到小姑娘身边，楚辞被推得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记忆中师妹的血沾在手上，带着彻骨的冰凉。
鼻下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她已经死去了。
鬼使神差地，楚辞像记忆里的九歌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顶———凝霜峰最擅长用毒的秋秋，叽叽喳喳像话唠似的秋秋，娇娇气气怕疼爱撒娇的秋秋，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
“叮铃～”
似有若无的铃声。
铃声落下后，空气中暴乱的灵力好似在此时停滞，一切有着细微的扭曲，一息后，地上悄无声息的小姑娘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复记忆中的清亮透彻，黑沉沉的，像干涸的枯井，她安安静静地盯着楚辞，不言也不语。
楚辞叹了口气，摘下了兜帽。
风吹过这片毒地，扬起他雪白的发丝，像记忆里第一个新雪的颜色。
风吹动她染血的发带，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枚铃铛终于像正常的铃铛那样能被风吹响，但已经没有人，会再被铃铛声带到她身边。
楚辞背后的剑冲出来，一头扎进尸体的怀中，不会流泪的尸体伸出僵硬的手，缓缓环抱住了这把剑，一滴血从她的眼眶里砸下来，落在剑身上。
剑发出痛苦的嗡鸣，浅青色的光从这片毒地里亮起，与雪白的长剑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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