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雨象(1/1)

    第七章

    复离寒坐在书案前,桌面平铺了一张白纸,他执笔抄写着手旁的大部头,这本书有些年头了,泛黄纸页的边角破得七零八碎。谢今潇站在一旁帮他研墨,看师兄写字是一种享受,墨迹随着笔尖潇洒游走,笔韵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

    当然不是复离寒要求他这样做的,他喜欢粘着师兄,师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就会安心。这几日下起了暴雨,山洪倾泻,不少师兄师弟被派遣去山下帮镇上的农户们抗灾,而他留下来照顾复离寒。

    相处渐久,谢今潇发现复离寒并非冷心冷面至极,只是寡言,惜字如金。

    复离寒后背有伤,多有不便,却从未主动要求过什么,好在谢今潇心细,譬如束发洗漱这种小事都能一一料理周全,师兄总会不冷不淡地说声多谢,每日都说,谢今潇说是不用客气,可他似乎刻板到了极致,或许是不想有所亏欠,能还一点是一点。

    师兄能下床走动后,每日都会伏案抄书,抄一会停一会,始终未提笔写下“思过”二字。

    今夜风雨大作,雨点敲打着竹窗,房顶砖瓦噼啪作响,院内老槐树随着狂风乱舞,满院残花败叶,原本清幽的小院搅得一片狼藉。

    谢今潇在复离寒屋里帮他上药,复离寒解了上衣后谢今潇帮着他将清苦药味混着腐臭味的纱布取下。他站在师兄身后偷偷打量着,光洁如玉的肌肤、精瘦的腰身、流畅漂亮的肌理,只是背后这一道道丑陋如长虫的疤痕格外扎眼,像是绝世名画被恶毒的添了几笔猩红污黑的扭曲粗线。

    他手上拿着个药罐,罐底竟然和少年人的巴掌一般大,是苗将寻特制的,说是要厚涂几层修复筋骨,后面再换种药治皮肉的疤痕。

    谢今潇的动作极小心轻柔,虽然已经为师兄上过好多次药了,可是当指腹触及那些狰狞的鞭痕时他仍是会微微颤抖,这得多疼啊!

    说来可恶,谢今潇心里竟然隐隐有些高兴,他和师兄相处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还能搭上话,他一面盼着师兄快些好起来,一面又希望多为师兄上几次药。复离寒离他实在太远了,用一个字来形容,飘。他不沾烟火气,是沉在谷底最深的那泓潭水,丛林间藏得最深的枝叶,天上浮得最若即若离的那抹云。

    现在看来似乎近了些,他触摸着他,他的肌肤是温热的,和这世间和任何人一样,谢今潇无端有些高兴,是人总有情欲吧,情欲包含着喜欢,师兄有喜欢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是他顶喜欢师兄。他快十六岁了,上山又晚,人情世故懂得比这山上大部分弟子不知道强多少。早课教做君子、讲仁义,他觉得虚得很,知晓这世间情理伦常是和人周旋打磨出来的,装再多墨水也没用。他嘴甜机灵,所以柳结生对他青眼相待,纳入了门下,以至于有了后面的事。

    复离寒是他无法知晓的人,一眼望去有距离,多看两眼距离又拉长了。可是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师兄,师兄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比所有人都特别,像是生来的偏爱一般,他的目光总是追逐着师兄,心情像涌动的潮水,时起时落,偶尔会偷着傻笑,偶尔心是沉着的,又酸又闷。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这是为什么,一连想了大半月,有次半梦半醒间梦到了他的娘亲,他伏在她的臂弯里,娘亲的手指轻柔地梳理他的长发,他的心好静,可是娘亲突然消失了,他从梦中哭醒了,一脸泪。这种感情与对师兄的感情似乎有某种联系,他渐渐开悟,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种滋味。

    谢今潇替复离寒上完药、缠好纱布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时,房门由外推开了。

    “掌门。”

    “师傅。”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冯执,心中具是一惊,雨夜造访肯定是有事前来。

    “掌门、师兄那我先下去了。”谢今潇低着头侧身匆匆跨出门槛,顺手带上门。

    复离寒只穿了件中衣,自觉得有些失礼,又想拉一条凳子请冯执坐下。冯执看出了他的心思,“没事,你身上有伤老实坐着吧。”

    “是,师傅。”

    “你现在伤好得怎么样了。”

    “无事,多谢师傅关心。”

    冯执叹了口气,“无论为师想如何袒护你,这一百鞭都是省不了的,你勿怪我。”

    复离寒摇了摇头,“是我应得的。”

    冯执直接切入了正题,“将寻告诉我你从山下回来后内力凭空大增,导致体内经脉紊乱,他为你施针震住了乱窜的真气,所以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复离寒知道这件事情早晚瞒不住,长睫随着烛火的跃动颤了几下,才想好措辞,“是陆修远临死前将内力传给我的,他要我娶他的女儿。”

    “他要你入赘陆家,做闲赋山庄的庄主?”

    复离寒点了点头,“可是我不想。”他继续说道:“陆修远告诉我说当年约下的生死契早以定好生死了,要全天下人都知道我爹死了。其实我爹是要退出江湖,准备好好将抚养我长大对不对?可是他为什么抛下我?”

    “因为你娘,他爹要去救她。”

    复离寒第一次见冯执肯提起关于他身世的事,语气不由多了几分激动:“她是谁?她在哪里?”

    “她......她是天水宫的药人,或许早就死了吧。”

    “什么?”复离寒听到这个回答久久不能平静,他再不闻世事也知道这天水宫是什么地方,是邪魔淫窟,是土壤都用血水浇灌的地方。

    冯执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只是时机到了他该将真相剖白开。

    “他们是被天水宫的人害死的吗?”

    “谁知道呢?你爹对你娘用情至深,所以一去无返。我告诉你这些,是不希望你继续烦恼,不是让你去恨谁,人要学着放下。”

    “我可能暂时放不下了,师傅。”

    “因为陆修远吗?”

    冯执不信复离寒真的会杀陆修远,复离寒是他一手养大的,这个孩子心性坚韧、刻板正直,不问清缘由前,断不可让他下山。

    “这样说来其实不是你杀了陆修远,是谁?”

    “我不知道,陆修远死前叫我要为他报仇,不要让闲赋山庄落在恶人手中。那一夜我杀了很多人,他们蒙着面,像杀不尽的黑乌鸦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我强催内力甩开了他们,将陆修远的尸体送回了闲赋山庄,最后撑着口气跑了回来。”

    复离寒将那夜的事情交代完,冯执听罢心里隐隐作疼,“你急着下山就是为了这个?你不能下山,他们那时不取你性命,下次就不一定了,何况对方是何来路你都不知道。”

    “师傅,我欠陆修远的必须还,是他救了我的命。”

    “你不能下山。你父亲当年定下生死契是为护你一生喜乐平安,因为我的失责让你深陷这番险境,不能再有下次了。”

    “师傅,我必须去,闲赋山庄岌岌可危,我不能坐视不理。”

    “不可以!”冯执起身一掌拍在桌上,“我会派人去闲赋山庄,你不要操心这件事情了,安心养病吧。”

    他的语气断然凌厉,不容复离寒再有异议。

    ————

    谢今潇听到昨夜那声动静,今早又见师兄枯坐在屋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雨还是下,却小了许多,蒙蒙雨丝点缀着远山苍翠,隐雾掩盖着峰顶如隔纱美人,他们住得高,视野开阔,寒气也浓。

    “师弟,你何时能下山?”

    谢今潇愣了一下,这还是师兄头一回主动找他搭话。

    “下月刚好十六,若是能通过考核便可下山。”

    “你练两招给我看看。”

    谢今潇连忙进屋取剑,想到师兄要看他练剑,身上一阵热一阵凉的。

    他使的是长生门的碧落剑法,这套剑法讲的是身法灵活敏捷,因为剑招变换繁复,所以需要出剑速度极为迅疾。长剑斩断了接天连地的雨丝,剑光熠熠扫过少年稍显稚嫩的脸庞。

    “好了。”

    谢今潇收了剑,凑上前去,心底有些忐忑,“师兄,我练得不好吗?”

    复离寒摇了摇头,“我教你几招,给你当作后手,好吗?”

    谢今潇沉吟半晌,问道:“师兄是有事相求吗?”

    “你下山以后帮我打探闲赋山庄的情况,可好?”

    “师兄我答应你,你不用教我什么。”他心里有些别扭,他不愿两人是等价交换的关系。

    “你怎么这么不好学?我教你两招防身,危急时保全自己,你也不愿意?”

    谢今潇被劈头盖脸的训了一遭,泄了气似的回了句,“对不起,师兄,我学就是了。现在吗?”

    “等雨停了。”

    “那师兄是什么剑法?”

    复离寒盯着从屋檐滴下接连不断的雨珠,又视线散开,观望着包藏万千世事的雨象。

    “不知道,我教会你后,记得不要轻易在人前施展。”

    谢今潇不解其意,懵懵懂懂地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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