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之秋(六)(1/1)

     翡冷翠之秋(六)

    他离开后,我的确与阿尔瓦洛愈来愈亲近,说不上来为了什么。

    阿尔瓦洛常换了便服在我家楼下等我,在暗长的廊巷里燃上一支烟,随风飘来一丝烟味。

    我脚步一顿,长官阿尔瓦洛便立刻立正站好,掐灭烟,脚尖狠狠碾动,他抱歉地说:“我不知道你不喜欢烟味。”

    我笑着摇摇头,和他一起走到大街上,月亮初生,一股银色的光铺在我们身上,不知是我看错还是如何,阿尔瓦洛原本棕色的短发,鬓角处在那一刻晃过一缕黑色。

    那时已经是秋天,道路两旁林立着泛黄的法国梧桐,五角叶子散乱于地,踩上去咔咔响,我和阿尔瓦洛踏着错乱的步伐,仿佛奏出乐章。

    别看阿尔瓦洛在警局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私下却不怎么爱说话,静静立在我身侧,陪我走遍这座闻名于世的“花之都”,翡冷翠。

    不讨论警局事务,也不过问生活私事,两个人就这样慢慢走,有时碰上兜售鲜花的花童,重复老套的叫卖词。

    “先生,给您的女友买朵花吧。”

    阿尔瓦洛轻咳一声,抬眼打量我,见我没有抗拒之色,便大手一挥,买下一大捧花,递给我。

    我笑着接过,说谢谢。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僵硬,莫名问了句:“你不是不喜欢玫瑰吗?”

    阿尔瓦洛英俊的面庞笼罩在月色下,阿尔诺河就在他的身后,楼上露台清晰可见一只玻璃瓶,装着几朵水仙。

    我轻声说:“那也得看是谁送的。”

    上了楼,阿尔瓦洛还呆立在楼下,我把他送的那束花丢进垃圾桶,写起工作总结,再探出头去,他已经不在了,我感到烦闷,把花重新拾起,一瓣一瓣掰扯开。

    就是那天起,门口的玫瑰花,再没送来,阿尔瓦洛也刻意冷落我似的,再警局也与我没有过多没必要的交流,仿佛之前每天在楼下等我的不是他。

    直到八月节那天晚上,街头人头攒动,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尽管他压低帽檐,遮住大半的脸。

    我上前拍拍他的肩,我说:“你也在这儿啊。”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出现,一脸惊慌打量四周,拉着我疾跑进小巷,有些懊恼:“你怎么在这儿?”

    八月节,举国欢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我说:“很久没见你,有些想念。”

    他愣怔,在黑暗中的笑了,慢悠悠道:“不是才在警局见过,怎么又想我了?”

    我看着暗中他模糊不清的脸,想要放纵一把自己的心,我摸到他的唇,印上去:“非常想念。”

    他想推开我的,我知道,他整个人僵住了,双手按在我肩头,下一步就是狠狠推开,我没给他机会,提前离开他的唇。

    “对不起,”我说,“我不会在警局提起关于我们的事,请放心。”

    “煦秋…”还未来得及说完,耳畔响起枪声,他把我往巷子里藏,“躲好,等我回来。”

    我等了很久,他来了,穿着一身警服,眉眼全是凌厉,阿尔瓦洛告诉我那名毒贩出现了,让我注意安全,随后又像往常一样送我到楼下。

    我们似乎又恢复亲密。

    有一回警局接到报警电话,是位老太太,她请求我们帮她解救她的猫,平常阿尔瓦洛是不会理会的,可是那天,他一反常态,拿起帽子,笑着拉我一起出警。

    老太太的猫爬上树抓鸟,鸟没抓到,反而弄得自己进退两难,真是只笨猫。

    阿尔瓦洛显然不打算帮我,他只顾着和老太太聊天,余光撇我时,满是狡黠,我叹口气,解开扣子,三两步爬上树,提溜着猫下来,它落在老太太怀中,才敢叫唤。

    我们步行而返,途径圆顶教堂,孩童吹着泡泡,阳光把它们照耀得五彩斑斓,美好得不像话。

    阿尔瓦洛停下,为我们一人买了一块冰淇淋,边走边吃,风吹来泡泡,我们走在其中,与搬运钢琴的工人相撞见,我侧身往阿尔瓦洛怀中躲了躲,一抬头,便看见他漂亮的蓝眸盯着我。

    或许正是如此,让他误会了,那夜的阿尔诺河畔,我才会与他说了绝情的话。

    那夜他约我见面,我们走在河畔,阿尔瓦洛显得极为局促,双手插在裤兜,低垂着头。

    阿尔诺河静悄悄,失去了白日的喧嚣,沉寂下来,轻吟浅唱,仿佛情人缱绻耳语,我想起关于阿尔诺河的谚语——阿尔诺河至清之水,赠我世间挚爱之人,大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意味。

    “煦秋,”阿尔瓦洛唤我,眼神闪躲,“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我怕说了连朋友也做不成。”

    我停住脚,看着河边万家灯火,如果父母在世,我也会像个可爱女孩窝在温室,不必遭受如此多的痛苦。

    我的父亲做错了吗,他甚至是个英雄,但是迟到的正义,算不上正义,这是一桩惨案,由每一个贩毒者引起,背后有无数个我在哭泣。

    我可以一次次欺骗自己,却不允许自己倒戈遗忘,黑暗中我可以熄灭自己的仇恨,只做一个女人,可是日光下,我只能是煦秋吴,纽约分局一名痛恨毒贩的警察。

    于是我说:“那么,请埋在心底,不要说出来。”

    阿尔瓦洛想要解释,我打断他,后退几步:“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他白了一张脸。

    “或许是玫瑰花那时候,抱歉,我不喜欢你。”

    他欲解释,我痛苦地摇头,飞快地奔跑在翡冷翠街头,不要说,就这样吧,好吗,将我们的遇见当做一场短暂的绮梦。

    他却不肯罢休,从门缝塞了纸条进来,想见我一面,对之前的鲁莽行为道歉,阿尔瓦洛也看到了,那晚警局布下天罗地网。

    他准时敲门,带着一束玫瑰花,局促地站在门外,他说:“煦秋,我道歉。”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很开心,我忽然想起,我与他的每次见面,都是在黑暗,看不清对方的脸,自然就可以轻松蒙骗自己的心。

    我名正言顺地将花插在瓶中,芬芳醉人,他轻轻圈住我:“我很想念你。”

    中文,是我那夜念叨的话,他记住了,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是怎样一种执念呢,我不欲去理解了,我的心脏抽痛,一滴泪落下来。

    王佳芝不是个合格的卧底,易先生为她买鸽子蛋时,她觉得自己遇见了爱,让易先生快走,那么我呢,我此刻感到爱了吗?

    我举起枪,正中心脏,他不可置信地吐出几个字——煦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没有愤怒,满满的失望。

    我颤抖着丢掉枪,眼睁睁看着他从露台一跃而下,坠入阿尔诺河,消失不见,同事们告知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时,我竟不知到底在难过还是庆幸。

    我想我是不合格的,明明可以再狠一点,再开一枪,他必死无疑,可我没有,我放了他一马,和王佳芝那句“快走”如出一辙。

    我背叛了自己,背叛了父母,背叛了职业,有一刻,我是痛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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