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魂归陌故(2/3)
“是说做人一定要分清善恶,只能把援助之手伸向善良的人。对那些恶人即使仁至义尽,他们的本性也是不会改变的。”
我深知,我有愧。
“那你觉得我是善人,还是恶人?”
敷上面具,亘古不变的丑脸,还是这张脸看得舒坦些。
冷眼旁观。像个木头人一样。
那些尘封的,隐秘的,不可知的,过去。
赵大人捧着大夫人生前最爱的玉匣子走在最前面,这是她的嫁妆,特别交待要跟她一起合葬。赵大人轻抚着这只玉匣,好像在抚摸着夫人的头发。泪流直下,泣涕连连,呜咽哽涩,看见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颐殊
那我第一次,他把我弄挺疼,还毫无歉意,当然我也没说,此时此刻心中郁结,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他看,他低头号脉,可能知道我在看他,也不抬头,我把他盯出两个窟窿眼,他把我手腕按出两个窟窿眼,谁也不说破。
我在针线篓里摸了一把剪刀,靠在门边的墙上贴墙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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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的人敲了敲门,喊道,“小姐,是尹大人安排来给你看病的大夫。”
夕阳西去,晚风撩撩。都落下了,都消散了,永久掩埋了。
大夫?我握紧剪子,严阵以待,手心里全是汗。
真巧,两次见面都在我病怏怏半死不活的状态下,只是他没有前后都是同一人的认知,他把我带到床上躺好,掖好被角,其实我挺庆幸他不知道的,连我自己都想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剜去。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再也没法得知。
“不敢不敢。赵大人博学多才,小生望尘莫及。”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在我面前演戏,假装不识也好,假意关心也好,装的确无其事,自己都信了,假若说他把自己骗过去,一脸清白又无辜地出现在我面前,深感意外似的,这演技可谓鬼斧神工出神入化。
门一推开,我转身将剪刀刺向他的喉咙,他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因为全力扑出,后劲不足,身体软绵绵的,他左手顺势搭了一下,抱了个满怀。
“你说的不错。你的故事也不错。但有时候,人的善恶也是身不由己的。”说罢,他起身,“我去上个茅房,天快亮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正常人被一个丑女目光紧锁都不自在,他这是想逃了,我把衣服领口解开,他大惊失色,左脚向后撤了一步,眼睛不知道放哪里好,我又把头发散开,抓乱,在他迈步向门口时掀开被子,不慌不忙到他身侧,他打开门一霎那向前一扑,抱着他双腿,哭嚎道,“公子怎地口味如此特殊,听闻公子流连异人阁那腌臜地儿,素爱寻常人不稀罕的……我一介遭人唾弃又其貌不扬的小女子怎会料到遭如此侮辱,公子污了我的清白要对我负责啊……”我今儿就是要毁了他的声誉。
按照计划,如果进来的人是尹辗,我就一剪子捅死他,如果不是尹辗,我就用剪刀架在他脖子间胁迫他,再一把推开他夺门而出。
打开匣子,竟是一只廉价的玉簪子。
若世事艰难,人必将向恶;若世不太平,人群起而恶;若走投无路弹尽粮绝,再善之人也会恶向胆边生。
我站起身,恭敬行礼道,“是。”
赵大人在其上诵读着悼词:“至若结发之妻,魂归泉里。遥想桑间濮上,难忘对床夜雨。音容宛在,不忍离弃,山高途远,负尸而徙。此生缘尽,来生再续。他年幽梦忽还乡,此情可待成追忆。”
棺椁在申酉之时下了葬。掩上黄土,掩盖了所有。一切都随大地去了。
他蹙眉探向我额头,又屈起小指无名指,食指中指按在我颈动脉的脉搏上,你舔过你不记得了,依这条我就可以割了他的舌头——我身上每一个地方他都碰过,那必定还得剥了皮扒了嵴挖了眼不可,死一万次死不足惜。
门外有声音响起,尹辗派了人守在我房间门口,那人大抵是在跟守门的人交涉。
我生愿自缄沉默如砂石,奈何不予我远离尘土之上?
三日之后,七八个下人抬起棺椁,家眷下人结成送葬的队伍,一路撒着纸钱举着白幡浩浩荡荡前行。我走在队伍最末。
他走了之后,我躺了好一会儿,下定决心,拖着病怏怏的身体起来,气若游丝地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唇苍白,面无血色,眼眶深陷,黑眼圈极重,如一女鬼。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也不觉有何特别。
“覃隐啊覃隐,你可真会偷懒。”赵大人大笑起来,“这个故事我听过,农夫与蛇,加上点鬼怪色彩,改编一下就拿来讲,是以为赵大人不爱看书是不是?”
赵大人动情地哽咽道歉,“阿真啊,我怎么会忘记呢,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我都刻骨铭心啊……”
哀乐奏鸣。哭声又大。我望向天际,金色与白色之交。
我把剪刀的握柄在手中紧了又紧,深呼几口气,调动全身力量,专注在对付即将进来的那人上,争取一击毙命,否则毙命的就会是我。
“我就爱听你小子拍马屁。”他笑道,“我记得这是个寓言故事,是说好心没好报,恩将仇报的意思。”
他咳咳两声,站起来道,“我去给你熬药。”
“在我看来,人没有善恶之分。善良的人也有可能因为愚蠢做了恶行,恶人也有可能一时慈悲做了善事。有的人时善时恶,有的人对亲近的人善对陌生人恶,有的人正好相反。而我,倾向于对善人善,对恶人恶。”
后背很凉,只隔了薄薄一层衣物,但我握着剪子的手更凉,身上又是烫的,一种玉石俱焚的心情让我顾不得病症,回光返照,这种恨意足够支撑我跑完十里地。
救命……
唯一的特别之处,这是赵大人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老爷,节哀顺变,身体要紧。”“老爷,大夫人肯定希望看到你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别哭了。”底下的人哭成一片。除了我。
我整个没了气力往下滑,他把我往上拉起来一点,我勉强站住,他低头看清我后惊讶地叫出我的名字,我也惊讶啊,我就是喊不出来,谁知道是你啊,早知道一剪子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