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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罗这才转过身来。
他在仔细端详常歌,常歌亦在仔细打量他。
此前,常歌以为夏天罗忠勇异常,一手破山刀更是出神入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夏将军本人是这等形象。
他身上该成双的东西多数是不成对的,比如独眼、比如独臂。
夏天罗仅有一只手,此刻正懒懒搭在破山刀上。正是这只手,助楚国守住襄阳北大门十数年。
两相照面,常歌立即明白为何襄阳城一败涂地。夏天罗面色发紫,下唇干裂,一副拖着重伤之躯强撑的模样。
幼清急忙相搀,夏天罗却摆了摆仅有的那只手,借着破山刀站在地上。
“……将军。”
夏天罗盯着常歌,以哑音开嗓,“襄阳围困四十三日,多亏将军高义,解我危机。”
常歌未答话。
据他所知,夏天罗应是祝政心腹,大周时期便安插过来,周围人应当都不知晓这其中内情。此时夏天罗为自己站出来,如若常歌再待他过于亲厚,恐惹人怀疑。
何况城门楼上的李守义,听职称当是夏天罗下属部将,若在此时夏天罗为袒护外将而苛待部下,也会惹得军心不稳。
故而当下,静观其变才是最稳妥之法。
夏天罗接着说:“李将军所说,虽有拘泥于小爱之嫌,但也是为我大楚着想,并不是全无道理。将军此行前来,除先生手书外,可有正式符节?”
常歌回礼道:“本是接了司空大人口谕前来探查,未曾料到襄阳竟至此险境,一时情急,未带符节。”
李守义站在楼上喊:“未带符节,即与白衣平民无异!待我先行——”
“守义!”
夏天罗声音哑而沧桑,却莫名镇住了李守义。
城楼上没了声,夏天罗这才冷眼扫视常歌一番,朝守城卫兵招手道:“既无符节,只能暂且得罪将军。”
瓮城城门大开,一列卫兵鱼贯而入,二话不说就要拿下常歌,带头卫兵的手几乎要抓上常歌肩膀,幼清嗖嗖两镖,打得他指尖鲜血崩裂,以示警告。
“慢着。”
夏天罗道:“我是让你们抓犯人么?”
四周卫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安静地连城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无比清晰。
夏天罗话锋一转:“无论如何,今日魏军前锋大将司徒武的头颅,是这位红衣将军斩获的。论这一件功劳,这位将军也当为我襄阳座上宾。”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他再度朝常歌行礼:“将军暂无符节,还请在官署东厢委屈几日,待我随简报一道请示司空大人之后,由先生示下。”
白苏子听到此处,猜测夏天罗将军提到的这位“先生”,和之前常歌提到的那位先生,当是同一位。
而这位开口的夏天罗将军,着实不简单。
一番言论,既没寒了属下将士的心,更明确了常歌的功绩,还提到请示简报——这意味着,夏天罗将会在简报上写明斩将之人,为其请功。
确实圆满。
惟有李守义仍有不忿,他一拍城垛,喊道:“夏将军!”
“勿要多言。”夏天罗道,“此人与你有私怨,李将军自当回避,静待先生示下。”
火把照亮李守义的半边脸,他一脸阴沉,但未再多言。
夏天罗侧身:“有请将军。”
常歌回礼,幼清牵了二人的马,慌慌张张跟上。
夏天罗亲自引路,至官署东厢,他带来的那一小队精兵,待常歌进入东厢小院后,里里外外将东厢围了个密不透风。
常歌对此表示理解,无论心底如何,楚廷的正式文书下来之前,面上的提防工作还是要做的。
倒是幼清一点就炸,只觉得自家将军受了委屈,卷尾镖顿时满天乱飞,常歌好不容易才按住他。
这么一冲突,夏天罗顺杆通融,当即发话,允许除了常歌之外的人自由出入东厢。
当夜无事。
次日,常歌托了幼清探访,才将襄阳目前形势摸了个七七八八。
襄阳城,原本文有孙廉孙太守,武有襄阳郡都尉夏天罗,只是数月之前,夏天罗外出巡防之际竟被数百人围攻,他虽拖着条断腿回了襄阳城,但伤他的利器上皆喂了毒,刚摸着襄阳城门,就大头朝下栽倒,昏迷不醒。
魏军趁机挥师南下,围困襄阳。
夏天罗这一倒,他手下的李守义、刘肃清等人只得暂且听从孙太守管理,可孙太守连把短刀都提不起来,哪里会什么沙场征伐,数万魏军一围,他竟傻了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太守一面固守不出,一面放人探消息,后又派精兵求援,结果他派出去的人全被乱刀砍死,次日便甩在城下,消息出不去也进不来,急得孙廉团团转。
战机一拖再拖,襄阳城无粮草补给,城内百姓余粮吃完,只得减少餐数、杀马充饥,活活熬了四十多天。
襄阳围困四十三日,城内百姓易子而食,血腥恐怖之景犹如人间炼狱。
孙太守忍无可忍,这才动了护送襄阳百姓撤退的心思。
按计划,青壮留守,妇孺先行,临行前,城内百姓放天灯祈福,祭拜武神常歌将军,求他庇佑襄阳大地。
谁知刚刚入夜,西南角楼忽然破防,百姓蜂拥而出,恰巧落入魏军包围圈中。而襄阳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阵脚大乱,毫无抵抗之力。
孙太守在官署里悬好了白绫,正打算以死谢罪之时,忽然传来了消息——
常歌将军显灵了。
只是这位显灵将军,刚进襄阳瓮城,就被李守义刁难,孙太守实在搞不明白这群武将之间的恩恩怨怨,只好眼睛一蒙两耳一闭,装不知道。
之后几天,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总在细枝末节上刁难常歌,先是不送吃的,后来送来的菜肴夹杂砂石,显然是不想让他过得痛快。
当日瓮城混乱,白苏子也跟着混了进来。他这几日蹲在东厢房檐之上,见常歌在吃食上受气,顿时心生一计。
白苏子想法子弄了些炖煮,更冒险跑去城外打了两只兔子。常歌练武回来,一推门,一锅兔肉炖煮沸得是热热闹闹,白苏子站在吊锅前,亮着眼睛等着他。
他盘算着,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这回,他总能留下来了吧!
结果常歌不仅没谢他,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白苏子几乎是被幼清拿扫帚轰出去的,他的炖煮常歌更是看都没看一眼,只勒令不许浪费,分给挨饿的襄阳民众吃。
东厢动静闹得太大,直接惊动了夏天罗,了解了来龙去脉后,那天给常歌送来的饭食有荤有素,还附送甜品。
食盒一掀,满室飘香。
饿了数日,幼清一见这么精美的菜肴,馋的都快啃盒子了,常歌却默然盖上食盒,托人将饭食转送了出去,交待道:“与军同吃即可,不必特意单做。”
再送来时,菜色素了,常歌将各式菜肴捡出半份份量,交予幼清转予官署外平民,自己只食半份。
白苏子趴在官署房檐上,看到幼清悄悄□□递送饭食,这才明白他错在哪里。
*
这天傍晚,白苏子依旧蹲在檐上,还在绞尽脑汁思索如何能混进常歌身边,忽见一辆五驾马车疾驰而来。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楚国虽然称王,但礼仪制式尚未大改,依旧是诸侯制度。楚国唯一能坐五马并驱之车的,据他所知,只有楚王。
难道车里坐着的,正是楚王?
白苏子当即飞身上前,轻身蹲在飞檐之上。
襄阳郡孙太守早早站在门口,踮着脚梗着脖子张望,快要盼成个望夫石了。
五驾马车刚到,还未停稳,这老家伙立即合手作揖,高声唱到:“襄阳郡太守孙廉,叩见司空大人。”
白苏子嫌弃地看他一眼。
知道的,这是拜司空大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拜楚王呢。
不过这车里的,居然就是楚国司空大人。
数日间,白苏子已听数人谈及他三次。
第一次,是常歌拒绝留他在身边,称他若有难,可以到归心旧居找这位“司空大人”,当时幼清提了一句,说先生位列百官之首,和现任楚王一道,为先王扶梓宫。
当时常歌说他面冷心善,幼清并不认同。
第二次,则是襄阳瓮城,襄阳守军怀疑常歌目的,幼清情急之下假称有“司空大人”手书,一时竟制住场面。
第三次,常歌未带符节,夏天罗提到会呈简报,请示的也是这位“司空大人”。
不仅如此,他潜伏官署这几日,听多人提到这位司空大人。只是所有人并不称其官职,而是尊称为“先生”。
就连看着四十多的孙太守都一口一个先生,这“先生”的年龄究竟得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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