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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躺下身,小心翼翼替林逋盖好了被子躺在他身边。他觉得林逋一定对自己厌弃极了,本想开口道个歉,竟因害怕林逋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时不高兴会将自己踹下床而闭嘴。
夜静地可怕,他能清楚地听到林逋的呼吸声,不自觉的循着他的节奏一起一伏。
“惟吉……”
他很惊讶于此刻林逋如此温柔的轻唤。
“哎哎,在呢。”他急切地回着。
“有点冷……”
他下意识的想说抱着他,可方才已经让林逋那眼神凌迟了一遍了,可不敢乱来,他看着因为自己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让被子透风了,朝他身边挪了挪,塞了塞被子:“好些了吗?”
林逋没有说话,很快德崇感受到了林逋被窝里反伸过来的手。
林逋摸到了他的手,拽了过去,自己则往他身边蹭了蹭。
德崇发现林逋现在就在他怀里。
“这样便不冷了,惟吉,睡了……”
德崇“嗯”了一声,将他又往自己身边搂了搂,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安心闭上了眼睛。
如今二人又挤在了一间草庐里,仿佛又回到了荷叶洲上,只不过这次不用担心食粮,阿岚也尽心地照顾着二人,一切都那么的和谐,那么的平淡,又那么的让人沉溺。
德崇半生都在权利的漩涡里,林逋除了陪他走过那一段岁月,一直在流浪。
能这样同看朝阳升起,同立黄昏落尽,白日里聊天,喝茶,下棋,看书,游湖,想想朝食吃什么,夜饭吃什么,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了。
然,要归庙堂的终归要回,融身山水地也早已泉石膏肓,烟霞痼疾。
德崇终归是被林逋赶走了。
这一别便是永远,他再也没来过孤山,而他也再也没离开过孤山。
林逋永远也忘不了他送别德崇的那日,德崇那依旧期盼的眼神,双目里似乎闪着些许的光芒,而他也直到小舟远去,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也数不清德崇陪他的这些日他有多少次想点头,与他缔结此生,但这世俗难容,他自己无妨,也不能累了德崇青史里遭后人唾骂,如今这般已然是最好的了,苍天已待他不薄。
☆、端砚
送别德崇回来,他脚下飘浮,心口似压着千斤大石,而这大石,至死都没有搬走。
回了屋,发现桌子底下竟多了个箱子,第一个想法竟是德崇遗漏了行李,此前都是阿岚在管,他与德崇都从未在意。
他急忙拖出箱子打开一看……
一炉一砚。
德崇将金兽炉送了回来……
他拿起砚台,是一方上好端砚,砚上镂刻着梅花,这图他似曾相识,思虑许久才想起,德崇被囚时,他去看过他,当时他画的便是这幅图!
他摸着砚台,竟在侧面摸到一个浅浅的印记,细细端详竟是极小的两个字:君吉
他咬着自己的下唇,眼泪滴落砚台,顺着台面斜斜落下,仿佛是那砚台上怒放的梅花猝然有了人间情感,为着一对有情人,珠泪暗垂。
之后,他收留了童儿,养鹤的时候,瞧着那两者仰着脑袋的仙鹤,不知怎的荷叶洲的德崇阿岚便在眼前闪过,于是一只叫小叶,一只叫小风。
后来,隐士之名传开,也许是因为他在西湖一方结交的大师,也许是他随就随弃的书稿。
有人来拜访,他也不拒,自己不出山,终归也不能阻止他人来,有人能常与他吟诗作对,日子倒也生色不少。
让他欣慰的是林宥和林彬、林彰三兄弟,他定然不会娶妻,自然也无子,收尸埋骨的也就指着他们了。
三兄弟里,林宥常来看他,诗文也会让他指点一二,他这侄儿很有出息,他也坚信,林宥定然将来会有一番作为。
大中祥符五年,真宗赵恒,明日赐了粟米、布帛,诏告令官吏好好照顾林逋,还想请他去做太子伴读。
他觉得依着德昌对他的了解,送些东西,差人看顾着也就算了,断然不会问也不问,便邀着他去西京当什么太子伴读,毕竟他志在山水,此前他就知道的,可能更多的还是希望他能回去陪着德崇,他这疯子哥哥半生不易。但不管因着是什么,终归是他不愿意的。
他不想已过不惑,却还要替德崇招来无畏的东西,他拥有德崇最好的一切,这一切足够伴他一生。更何况,跻身庙堂,陈力就列也并非他所求,是乃,有人问起官家的照拂,他便答:
荣显,虚名也;供职,危事也;怎及两峰尊严而耸列,一湖澄碧而画中。
乾兴元年,赵恒驾崩。林逋是悲伤的,但他莫名地竟又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昌儿初登大宝,勤于政事,咸平之治名垂青史。可之后的日子也因着他沉迷封禅,让林逋骂过,那又如何呢,到底昌儿不是昌儿了,早已是堂堂宋朝的皇帝赵恒。如今他离世,林逋似乎可以让自己慢慢的去淡忘那个他不想看到的昌儿,只记住他身为韩王的与自己,与德崇朝夕相处的日子。那时候的昌儿眼里有火。
他在院中梅下遥遥祭拜着昌儿,想着他的德崇该是伤心了,他心中也起过要去看看德崇的念头的,但也只是一瞬,一笑置之。
常年的隐居,肌骨成山,血流化水,他早已与孤山与西湖融为一体……
天圣六年十二月,那是个天气阴冷的冬日,细细绒雪渐渐转为鹅毛大雪,放眼西湖一片灰蒙。
林逋坐在院中,身侧是两棵伴了他半生的梅树,他手里握着一信件,灰白青丝已被白雪覆盖,双眼无神,直勾勾地望着本色天地,仿佛成了一座雕像,无声无息,无魂无魄。
清晰的踩雪声传来,步履匆匆,很快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林逋并未转头,依旧枯坐着。
“叔父……”
林宥在他身边站定,蹲下身与他平视,眼中尽是担忧:“叔父……您知道了……”
林逋依旧没有反应。
“叔父,我们回屋吧,您身子受不得寒,先回屋好不好……”他恳求着。
只见林逋两行泪猝然滑落,任由他们滴落衣襟,却始终没有给林宥丁点反应。
“叔父,宥儿求您了,殿下薨逝,宥儿知您悲痛,但叔父想想殿下定然是不愿意见到您这样的,天寒欺身,您又何苦让殿下泉下不安,叔父……”
闻言,林逋握信的手紧了紧,唇齿轻启,微微打着颤:“他一定很冷……”
林宥起身,也不顾林逋意愿,强行扶起他:“叔父,先回屋……”
林逋任由林宥拖着回了屋。
他迷迷糊糊的,泪水一直糊着眼睛,林宥将木偶一样的他拖回了卧房,与他一道来的小厮早就准备了碳炉、热水。
林宥想拿走他手里的信,抬了手又放弃了,那信就像他这叔父在这世上唯一活着的唯一证据一般,一头扯着人世,一头扯着林逋,仿佛一旦抽走,林逋便也就随着德崇去了。
与君别后的十几年,林逋与德崇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遥想着他的惟吉在另一端,与他一道看着同一轮朝阳,同赏同一轮明月,气息流转,呼吸着同样的气息,虽在天涯,又在咫尺。
此前来信笔迹凌乱,德崇说是伤了手,即便如此,与他的君复的信他也依旧不肯假手与人。
直到最后一封信,是两种笔迹,一封未写完的,信上依旧说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有就是他近来一直梦见他与林逋在荷叶洲,在西塞山的事情,想吃林逋给他做的那一桌全鱼宴,可底下人每一个做的像样的,真想这辈子还能再尝一尝……信戛然而止了。
另一封是允升写来的,报了父亲的丧讯,也让他好自保重,那是他父亲在这世上对林逋最后的要求。
手里握着德崇的那封信,林逋仿佛捏住的是他的德崇在这世上最后的一口气。
三日三夜,他除了林宥强迫他喝的水之外,粒米未进。他就捏着他的信,躺下便望着帐顶,起身便看着窗外那傲雪寒梅,只有林宥在给他端来金兽炉时微微侧了侧头,盯着炉子出神。
第四日晨起,林宥端来了稀粥,他本以为林逋定然还会如此前一般毫无反应,没曾想,林逋喝了粥,挣扎着起身,脸上哀怨未去,却也并不如此前那般面如死灰。
他要林宥扶着他到了桌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展开,里头是层层叠叠的信件,数不清有多少封,他将手里的那一封缓缓放下,决然地合上了盒子。
“叔父……”林宥轻唤。
“宥儿,磨墨。”几个字沙哑无比。
林宥急忙铺了纸磨墨,墨锭碾着砚台,林逋愣了愣神,德崇给他的砚,不知不觉已经用了这么多年,乃至那“君吉”二字,都已经没了踪影。
他给允升去了信,而这信,将是他在这世上与德崇最后的一次联系。
☆、追随
夜澜人静,久未好睡的林逋终于合眼,恍恍惚惚地,仿佛梅花三弄又在耳边响起,那是在梅园时,德崇躺在他的膝上,逼他在他耳边轻声哼唱过的……
晃晃旭日让人睁不开眼,他听到了德崇的声音。
“君复……君复……”一声又一声。
“君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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