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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晁晨看他走得急,额上都是汗,应下后没急着送客,而是迎他进屋喝杯茶歇口气。

    几声谈话打岔,地上落着的东西便给忘记,常安一脚跨过去要踩上时,晁晨这才瞧清,忙喊停:“且慢!”而后,将包裹草草拾来,扔在案上,转头去煮茶。

    常安发了几句牢骚后觉得不太妥,憋着没话说,可干坐着等又不大好意思,浑身别扭,便用手去拨了拨那风铎,随口道:“若非公主殿下嘱托,我与燕兄也不会离队去贺兰山,这相识一路也就无从谈起,或许小侯爷也就无缘母子相认,世间缘分,倒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这倒是。”晁晨将茶碗递给他,很是赞同。

    “这真是小侯爷亲自打的?”常安将占风铎提在手,左看右看,许是为那身份所累,嘴里溢美之词不停,就差夸破大天,夸到最后他自个都有些不好意思,便岔开道,“这金铎精致无比,可比起燕兄买的那只木铎,我眼下并不喜欢。”

    晁晨调侃道:“常言道:文事奋木铎,武事奋金铎,你不喜它,莫不是因为战事将起?”

    “不不不,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常安摆手,忙解释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打仗要死好多人的,若我再厉害些便好了,也许就能想法子阻止生灵涂炭,可是我这么没用……”他三言两语又陷入了悲观的情绪之中。

    晁晨看不下去,拿起那只占风铎摇了摇:“我且问你,铎最初用于何事?”

    “警众。”

    “不错,铎乃响器,用于警示他人,”晁晨面露温柔,放缓语气,娓娓道来,“达观,不必妄自菲薄,你志向之宏伟高远,世间能做到的寥寥无几,不必觉得无法阻止就迁怒自身,你一个人办不到,但千千万万的人共同努力,总有一日能守得功成。而眼下,不妨从你能做的点滴出发,”他摇了摇铎,笑道,“譬如做个警众者,将你的宏愿于思想中传播。燕才说你身负才学,何不著书立说?起码也好过东想西想。”

    常安不自觉牵起笑容,随口道:“晁先生,你可真会安慰人,照你这么说,每个爱好风铎的人,不都是警众者喽?”

    本是无心之话,却叫晁晨灵光一闪——

    公羊启便是极爱风铎之人,那他留下的东西,会不会亦有警示的深意。晁晨顾不得喝茶,将那皮卷翻出,在案上展开。

    贺兰山,无定河,昭君墓,漠北战。

    武帝时,常拒匈奴于贺兰山外,不仅收归故土,且还将大片山脉草原纳入国之疆域,此乃昔日荣光;而无定河,位于关陇与塞上交界,过去常有战事,此意指捐躯赴国,视死如归;至于昭君出塞,身在草原,而心在长安,数次上书而不得归,只能死后青冢南望汉关,也许,这也正是当年公羊启的处境;至于漠北一战,李广自刎,身死难封,不正是怀才不遇,有苦说不出?

    晁晨背靠桌案,两指按在眉心,那些推论太过于隐晦,以至于教他觉得沉重又悲凉。常安看他脸色不好,放下捧在手中的杯子,起身探问:“晁先生,可有不适?”

    “无妨。”晁晨摆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

    常安只顾着拿衣袖拭去冷汗涔涔,并没有深想:“多亏是你,若是小侯爷,我可不敢这般说话。你不知道,来云中的一路上我可怕死他了。”

    “公羊月……有这么可怕?”自从来到公主府,身边的人都“小侯爷,小侯爷”的喊,晁晨还有些不习惯。

    “他的眼中含有锋芒,身如宝剑说的便是这样。”常安将眉头压得很紧,兜着袖子有些战战兢兢,瞧晁晨愣神,他心里像火烧似的发急,左右坐立不安:“你别不信。”

    “我信。”

    “那你别同他说。”常安苦着脸,“不然到时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

    晁晨越听越觉夸张,赶紧给他看茶,将话头带过,就怕他丧气地悲从中来,再挤两滴眼泪,若叫旁人看见,还以为他将人怎么着了。

    “对了,还有一事。”

    常安小啜一口,忽道:“前些日子的流言我有听说,小侯爷未经官场,不知其中复杂,念在同路之谊,有句话还劳烦晁先生转达。”

    “哦?”晁晨紧握画卷,稍稍收回三分心神,洗耳恭听。

    “瞧着越是不危险之人,往往越是危险。”常安以一种森然的口气道,“我跟随燕大人身侧,常聆听他的教导,故而有一分不算忠告的忠告。在这偌大的盛乐城中,得罪谁都不可怕,因为人人都是权力制衡的棋子,只要还有用,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若是得罪了大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哗啦——”

    晁晨失手,把图纸落在地上,在参悟公羊启刻在风铎上的图画含义后,他为常安一句话而心乱如麻——

    今日夜宴,会不会有人借机发难?会不会有人当殿以此刁难?瞧公羊月出发前那不耐烦的模样,会不会连些套话都不屑说,更不愿应付人?

    他是常安口中的利剑,没有剑鞘,就绝不会轻易收敛光芒。

    晁晨只觉得自己操碎了心,担心得坐立难安,端杯子喝口水也能给呛着。这一连串的怪异举动下来,连常安也绷直脊背,满心惴惴,怕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两人对坐,一声不吭,就这么心里打着小鼓,相互对视。

    “达观,你有没有法子进宫?”晁晨忽然站起来,擒住那小个子的双肩。

    “啊?”常安咬了舌头,呜噜一声,才忍痛问道:“晁先生你进宫作甚?是因为小侯爷!我想想……”他起身,两手捧着腮帮子踱步,片刻后接道,“法子是有,只是十分冒险。燕大哥虽然回了行台,但燕大人却因为述职,还暂留京都,也许……”

    燕凤为辅政大臣,车马过宫禁要容易许多。

    看晁晨目光坚定,常达观纵心有怯怯,也不好冷漠拒绝,最后只一咬牙,拉着人往外走:“我们现在去,或能赶上,实在不行,我便捏个借口说有要事禀明大人……不过晁先生,咱说好只找小侯爷,这宫禁森严,你可不能害我呀!”

    “这是当然。”

    二人回到燕府时,燕凤已整装出发,常安无法,只能叫人重新备车,得亏他与燕才关系好,以其为借口,府内人并没有怀疑,甚而忙前忙后,只当公子真有要事相告老爷,怕手脚慢给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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