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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不打脸。”
“我打你了吗?”公羊月认真辩解,“打人用手,不才,用的脚。”
说罢,他径自就着屋内打量一遍。
老宅不在城中,寻常少住,按两人先前的推测,乔岷及冠而入七剑卫后便该搬离此地,尘封久矣,但寝卧之地显然比想象之中要来得敞亮清爽,干净整洁,屋子里数只瓶盆,养有云竹兰草,深深一嗅,还有陈年绕梁的檀香。
张修翊伸手在云竹上拨了一把:“没错,乔岷在七剑卫的卫所也养过不少。”换言之,没找错地方,人也对得上。
反观公羊月,却目色凝重,这般雅致,不是十七的性格。
张修翊把陈设挨个瞧看后,四仰八叉往榻上一躺,顺手抓来枕头抱在怀里,须臾间已落入美梦。
只是这陶醉并未维持太久,公羊月卷袖拽着她的脚,不客气将人拖出去。
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丫头端来水盆,依次擦洗器物。两人蹲守在转角,看丫头把脏水往绿地里一泼,走回下人房中。
“女人?”
张修翊一脸见怪不怪,趁机奚落:“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大户人家谁没几个通房?就算不是,公子哥儿的住所,往来伺候不也正常。”
不,并不正常。
以十七怕女人怕到要死的程度,就算是只母猫,也保不准早给轰出门去,除非打晋阳开始,他便故意演戏,毕竟大对庐府上,他对双鲤的失态也只是发乎于礼的喝斥。又或者,他们所见到的,确实是两个人。
世间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公羊月不迭问道:“乔家这一辈有几位公子?”
乔岷的事,再没有比张修翊更了解的人:“十七位,几房拉通按年龄算,乔卫长最小,排十七。”张修翊正经办事时,该有的头脑还是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上头十六位哥姐,没一个和他生得像,他父亲乔心见,也就是前卫长,只这一个儿子。”
公羊月疑惑加深。
而后,两人又翻入书房。
书房标配文房四宝,书案屏风,还有四壁占了三壁的书架,每一个都塞满纸册竹简,剩下一面摆起剑架,足有八格。
——他们五人里头,爱读书的那是晁晨。
张修翊随手翻阅了几册,发现包揽古今,什么都有,不仅有扶余文著书,还私藏不少中原的典籍。打小卖猪肉的哪懂读书之趣,只唏嘘一声:“他小时候活得也太累,准是那刻薄娘给逼的,背不出书就打手板!”
“别看了。”
公羊月夺下张修翊手头的书,扔回原位,门外响起两道说话声,稳妥起见,两人上了房梁。
第151章
听嗓音一个年轻, 一个老态,苍老的是个杂役婆子,不知是哪家院里的, 过来要炭火, 借口是少爷不在, 分来的东西叫丫鬟贪去私卖。撞上的这个丫鬟自是喊冤,性子亦是刚烈, 两人吵嘴起来。
老的骂不过, 歇了气,但仗着是长辈屋里的, 拂了面子就撒泼打诨, 那丫头被磨得也失去耐心,干脆指着侧屋, 阴阳怪调道:“这里头可也无人住, 还有些朽掉牙的烂东西, 有本事捡去当柴烧!”
见人入了屋,公羊月当机立断开窗上了屋顶, 张修翊边走边译话给他听, 方才说了半句, 便眼瞅着那婆子挽上袖子, 当真骂骂咧咧往屋里搬。
丫鬟没料到她真敢,略有些悻悻。
婆子倒腾来去, 一个人使劲毕竟有限, 便都堆在门口,撑着门板子喘粗气:“好姑娘, 你还真舍得,这些拉出去卖, 能发卖不少钱。”
说到钱,丫鬟也动了心,左右这屋子的主人不会再回来,少爷虽有意保全,但人在丸都城,一年也回不了两趟家,东西归谁不是归,何苦为了斗气,平白便宜那尖嘴老太婆?她立时又反口:“卖吧卖吧,这院里的东西也敢觊觎,仔细老夫人扒了你的皮!”
“姑娘说笑,这可不是少爷屋子,”婆子呵呵一笑,“何况当初少爷违逆老夫人,不许人搬动,不许人住进去,可是惹了好大不欢心,若能悄没声地解决这烦心事,只怕夫人要明里痛斥暗里褒奖。”
“可少爷总会回来!”
“少爷在丸都该另立新府,若立了功得了圣眷,说不好王上还要赐宅邸。再说,木已成舟,如何苛责?”
她越说,丫鬟越心动,恨就恨自己当初没胆,于是放低姿态,攀着那婆子的胳膊,换了副嘴脸:“婆婆,你看……”
“分你一份!”
“哎哟哟,天老爷嘞!我帮您一道弄出去,还有些好货,也盘一盘!”
两人趴在房顶上偷窥,眼见着屋里的玩意全给倒腾空,这底下人贪婪恶毒起来,比主人家还不顾忌面子功夫,净是些蝇营狗苟。
偏房本没什么好看,但婆子提及老夫人曾说要搬,乔岷拦着不让,想必住过重要之人,才会保留原样以作念想。张修翊自从揶揄过公羊月后,便越发担心乔岷也不爱红袖爱蓝颜,是吓得冷汗涔涔,撺掇着下去瞧看。
落地,入内。
摆上家具器物该是满满当当的屋子,鸡鸣狗盗后连根草都不剩,一眼望去光秃秃四壁,显得大了一倍。
为了乔大卫长,别说只余四壁,若是有工具,她张修翊墙都给挖开一寸一寸翻,因而当下真真是一尺一尺地瞧看,最后在里侧靠床榻的石头面上,发现镂刻的小字,字是扶余文,排列有致,不像话,倒像诗。
“翩翩黄鸟,雌雄相依。念我之独,谁其与归?(注)”张修翊以手抚摸,忍不住唱了出来。
这词音和调子有些耳熟。
留意到公羊月眉头微蹙,她展颜一笑,用汉话解释道:“是高句丽的《黄鸟歌》,说是琉璃王写给他的爱姬的,用以抒思念,不过我娘小时候经常唱给我哄睡,或许思念太广,不仅限于爱慕之人。”
“《黄鸟歌》?”公羊月猛然想起,当夜在无定河边,几人行酒令,十七唱的便是这首。
他快步上前,自己辨别那字迹,可惜扶余文不同于汉字,无法比对,只是这痕迹不深,不似出自成年男子之手,显然凿刻之人手劲有限,不是小孩便是女子。
张修翊心思灵敏,闻风而动:“是不是在中原和你们同行的那位也唱过这歌?”不等人开口,只见脸色,答案也已分明。
思念瞬间变味。
公羊月伸手逮住走来走去,站立难安的大国师:“你先别急着骂人?”
张修翊惊诧:“你怎知我想骂人?”
“不一定是写给乔岷的,你自己不也说,不仅限于爱慕之人。”公羊月边说边往后墙靠,足尖一点往上探。
这屋子统共两扇窗,一扇开在门边,还有一扇天窗,在最里侧靠近房梁的位置,三根木条钉在表面,只能漏出几抹稀松的光。他手背用力一撞,把木片砸开一个窟窿,缝隙里掉出一面菱花镜。
张修翊赶忙过去捧住,随口夸道:“你眼睛也太毒了点。”过后指着东西又很忿忿,“你看,还说不是女人!”
镜面破碎,只背后镂花还算保存完整。
“这镜花乃二三十年前中原时兴之物,除非乔岷偏爱半老徐娘,”妆镜常见,楼西嘉就有一面类似,公羊月用拇指掸开积灰,露出一个汉刻“岭”字,扬手对张修翊示意,“答案不言而明。”
山字辈?
“乔岭?”
张修翊耳蜗嗡嗡,两眼昏花,只觉得手脚发麻心思恍惚,很显然那前头排着的十六位有名有姓的哥姐中,没哪一个叫这名且对得上号,也就是说,十七位乔家子弟之外,还有“漏网之鱼”?
她想骗自己,或许是某个叫岭的下人,但直觉告诉她,乔岷的反常就是最好的解释。不等公羊月喊,她奔出屋子,冲着方才口不择言的老太婆去,蛮横地把人从院子拖到角落,威胁恐吓摆出来是一套一套。
“那个叫岭的人是谁?是不是乔岷的兄弟?”
“岭?”婆子冤枉得一肚子火,哭喊道,“天杀的,哪儿来的兄弟!少爷是这一房独子,根本没有兄弟。”
张修翊喝问:“那这个人是谁?”
婆子眼珠子直转,旁敲侧击道:“哪个人?”
张修翊道:“住在偏房的。”
婆子收了哭嗓,不开口,似是陷入沉思,将张修翊来回打量,看他衣衫破损不整,差点以为是逃出去的人改头换面回来。
“说!”
“我说,我全都说,”受不住武力,她全给招来,“老婆子我记得是个随从,年龄和乔岷少爷相仿,总是跟在人身后,也不说话,后来少爷去七剑卫当差,这人就失踪了,再也没回来过。”
张修翊追问:“去了哪里?”
婆子露出嚼舌根的惊喜样,拿手圈住嘴,悄声说:“听说是通敌卖国,跑南边去,也不晓得真假!”
高句丽之南,正是一水之隔的百济。
看半晌没问到点子上,公羊月插了句话:“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婆子摇头,非是她不肯说,而是她在这宅子里数十年,却也不甚清楚:“该是容貌丑陋,不然也不会常年戴着面具。他以前惯常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捧着个泥塑娃娃默不作声,好几次人走过都没见动静,骇人得很。”
张修翊转头,从葳蕤草木中直望向廊道深出,眼前似生出幻影,孤苦伶仃的小孩捧着心爱之物,独自伤悲。
这个岭,究竟是谁?
————
查过一圈不甚清楚便罢,反倒又平添许多谜团,张修翊惴惴不安回了国师府,公羊月也好聚好散往客栈去。
俄顷,晁晨和崔叹凤待不住,也一并归来。
四人碰头,把仅有的成果都摊开在桌面,乔家老宅先放一边,单说那老夫人,刻薄狠毒不流于表面,非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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