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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脑海里记忆的浪潮奔腾翻涌,先想到我妈还在世的那十几年,自己到底为什么没发现她和我爸表面几十年恩爱如一日的表象下某一方已经身心出轨的情感裂缝,又思索了一番我妈死后这几年我爸在嗜赌成瘾的日子里忙里偷闲去生个孩子的可能性,但考虑到这种情况下生出的孩子应该还没能力行动自如地出来找我这个哥哥的事实,遂否决了自己的一切想法。
踏进保卫室,看到来客,一切疑难迎刃而解。
梁川低垂着脑袋,两手背在背后,黑色T恤松松垮垮套在身上,不知道是盯着他洗得发白的海蓝色帆布鞋还是牛仔裤。他站在那里,背打得笔直,一动不动,乖巧和干净得没有半点混混惯有的样子,在保安和班主任身边受训。
“再急也不能翻墙是不是?好好的一个孩子去哪里学的这些流里流气的行为!再说了,被我们发现了你就好好解释该说什么说什么,我们又不会为难你,拔腿就跑算什么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学校外面一天到晚勾三搭四的混子……”
从所有人的视线望过去,他都在为自己的不懂事而羞耻,而惭愧,而低头。快弯成九十度的脖子使他的刘海挡住了他半张脸,他难过的表情隐藏在那一大块给他遮羞的阴影下。
只有我,在进门的那一刻看到他在电灯下无所遁形的那小半张脸上的冷笑。
“裴老师。”我敲了两下门,偏头示意所有人自己的到来。
“你来啦。”班主任注意到我,侧身让我过去,到梁川身边去。
“你看看,这是你弟弟不是?”
“哥。”
这时梁川突然抬头叫我,刚才一直挂在脸上的冷笑仿佛是我的幻觉,他此刻抿着嘴,无论是眼里的半分羞愧和半分委屈,还是脸上见到我下意识想撒娇地笑一下却又隐忍着不敢的样子,都恰到好处地让这些表情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眼里。
“嗯。”我点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还真是啊?”旁边的保安咂咂嘴,“这孩子,问他叫什么他也不说,只一个劲儿嚷着是高三二班夏泽的弟弟,找你有急事儿,愁死个人。来,来,登记一下。”
梁川走过去。
“名字。”
“……”
保安等半天没听到声音,“嘶”了一声抬头看着他:“问你名字!”
“……”
“怎么又不说话了?哑巴啦?”
“……梁川。”
所有人,包括梁川,齐刷刷转过头望着我。
“梁川。”我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个名字自己从小到大早就烂熟于口:“他叫梁川。”
第2章
我得了特赦可以提前下晚自习回家,梁川出了校门口就不再屑于伪装。
他先低头吃吃一笑,说:“梁川……这名字不错。”
“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我随口道:“因为这儿是川城。”
他大概没想到我取名的理由那么随意,又问:“那梁呢?为什么姓梁?”
我没有解释,只问他:“那你叫什么?”
“梁川啊。”他说,“我叫梁川。”
我突然就不想和他这么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今晚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我们俩很熟吗?”我不由得嗤笑出声:“第一次见面,我救了你,你偷我钱,第二次见面,你拿刀指着我冲我打劫。你究竟哪里来的脸皮和底气问我这样的问题?”
大概被我说得恼羞成怒,他眼里的戏谑神色很快消失,垂下眼睛不太高兴地盯着我。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转身说自己回家了,往前前行一段,仍能感受到一束阴寒目光凿在我的后背上。
梁川跑上来攥住我的手腕就拉着我往反方向走,临近放学,校外不远已经有许多小贩在摆摊做菜,众目睽睽之下我挣不脱也拧不过,只能快步跟上他,和他并肩,尽量做出一副没被他强迫着拽走的样子。
“你到底要干嘛?”
“我饿了,”他大摇大摆走着,“请我吃饭。”
“我没钱。”
“那就回你学校吃食堂。”
“校外人员不能进校。”
“那我就翻墙。”
“你是不是有病!”我忍无可忍,甩手停下,“梁川我告诉你——我现在姑且这么叫你,反正以后我不会,也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要高考,没工夫陪你在这儿发神经,要是考不好,我他妈就跟你一样一辈子只能在这种破地方混日子。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现在想想我真是胆大,明明这个人三天以前还拿刀抵着我后背入室抢劫,明明我看到他怕得要死,明明我没有想他再也不要招惹我,说出的话还是像不要命似的难听如斯。
我扭头就冲,以为言尽于此梁川能够知好知歹,没想到他日天日地的野性是三言两语唬不住的,我的虚张声势反而给他火上浇油三分。
就在那条灯火通明的大街,他穿过几丈闹市喧嚣和人声川流,挡在了我身前。我还没来得及再次发作,眼前天地颠倒,竟然是他一把将我扛了起来。
我顾不上什么面子和羞耻,此刻被他这样拿捏着招摇过市已经是我认知中丢脸的极限。可我又不能像电视剧女主角那样对着他拳打脚踢又呼又闹,为了逼他放手,我低下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咬住了他的背。
大概在肩胛骨下面一点的位置。
梁川背部的肌肉紧绷了起来,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停下。我咬了一路,涎液打湿我嘴周围的一大块衣料,直到尝到了很明显的甜腥味儿我才松口,一眼看去,血已经在我咬的位置晕开了一小片。
不知道他这样扛着我走了多久,恍然四顾的时候我和他已经置身在一条窄巷里,荒无人烟,倒有很清晰的蝉鸣和蛐蛐儿的叫声。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置若罔闻,一径走着,没几分钟朝右拐个弯,走进了棚户区。
又不知道是几个弯弯绕绕,在我眼中不断向前穿梭的那些水泥地都大同小异,像织布机上一段一段前赴后继的灰色布料。他在一条全是瓦房的路中间把我放下来。
我转身,正对上一扇门,不宽,也不高,梁川需要弯腰才能不和门框撞上。
这样窄小的门是养不出梁川这么高大的孩子的。
我看着他开锁进门,出来时脱光了上身,下面穿了条灰色短裤,肩上挂一块毛巾,手里拿一个瓷盆,站在门口的水龙头前往瓷盆里放水。水龙头下是一个排水池。
他背对着我,开始往身上浇水,这时我才看到他背那块肉险些被我咬下来。
毛巾吸足水被他拍打在肩后,凉水顺着毛巾在背上流,水流一柱一柱淌过我咬过的伤口,他一声不吭地洗着。
“你可以走了。”他突然说。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川头也不回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没由端地生出一些尴尬情绪。他这样淡漠,仿佛半个小时前被无缘无故缠上的人是他,而我是那个腆着脸皮不肯撒手追到他家的人。
我无措地在原地逗留了半分钟,梁川的背影没有一丝想要给我解释和台阶下的架势,他用沉默很清晰明了地告诉我,他在赶我走。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想通,这晚他对着我折腾那么久,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把他背上咬得鲜血淋漓?
再走回校门口,恰好是放学高峰,回家那一段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小摊前都是烟火鼎盛人头攒动,我拼命挤进人群又逃脱人群,叫卖吆喝还有应接交谈的声音替我遮住了肚子饿得接二连三的叫唤。
我怒气冲冲走了一路,进了居民楼,上电梯,刚一踏出去,走廊里弥漫着的油漆味扑鼻而来。
我努力思索最近周围有没有搬来新的住户,可又在想,只能在这样的居所里苟且偷生的人哪里还会有什么闲情逸致装修房子,愿意花钱费力装修房子的人——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刷刷新漆,都不会选择在这样的环境里岁月静好。
我越往家走,那股油漆味就越重。
后来我在那一层楼终于拐弯,看到家门前的光景。
门没有关,最里面的窗户也大开着,风穿了个通堂把那道不知多少年岁的门吹得吱嘎响,底部那些卷边上的红锈也跟着在摇曳似的。
我站在走廊,能看到家里一小半空间七零八落的场景。家里有人来过,翻箱倒柜后的凌乱相比起梁川第一次到我家里来后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刺目的还是那几片墙,平日单调得像孝帽布一样的白墙此刻红白斑驳得宛如什么案发现场,那些红色油漆一眼看得出是泼上去的,办事人的手法非常熟练,熟练得让我立马就能回忆出来这是哪一波要债的人又找上了门。
我用手指试着蘸了蘸门口两边墙上鲜红的“无赖夏峰,欠债还钱”几个大字,发现字迹还没干透,那一刹觉得债主走时留在字上的余温一下子蹿到了我的指尖。我这才开始后怕。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房东应该已经睡下,附近也不会再有旁人出没,我松了口气,得趁房东发现之前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否则明天就得被扫地出门。
那一瞬间我觉得很累,一个还有一套理综和英语试卷没做的高三生,在离高考还有不到三十天的这个晚上首先要做的是上大街去找几桶白色油漆,然后把这个自己住不了几天的所谓的“家”里里外外粉刷一遍。
我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给自己半个小时整理情绪,没让兵临城下的崩溃把我搞得一塌糊涂。
然后我起身,拍了拍裤子,进电梯下楼时还在思考怎么去店里忽悠别人给身无分文的我几桶油漆和粉刷工具。
后来我一直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梁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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