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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真诚,大大方方的模样倒使我不好客套推托,加之我确实饿了,于是拿着勺子开始一顿风卷残云。
“慢点吃。”他话里有些笑意,“别烫着,不够还有。”
“你也是本地的?”
“嗯。”他说,“初中转到市一中,后来高中也在那里读。”
“我也是一中的。”我觉得很巧,“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刚说完我就被粥呛到了气管,一口气提不上来,抱着碗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
梁川就是这时候没忍住跑进来给我顺气的。
方息也吓到了,放下手里的菜跑去给我接水。
一通操作下来,我咳出了气管里的饭粒,呼吸顺畅许多,就是说话还有点坎坷。一时间逼仄的医务室里三个人相顾无言,气氛逐渐凝固起了一些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看向梁川:“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他黑了一些,恰好抵消了那么久以来面色里那两分病态的苍白,人也瘦了点,但比住院那段时间精神不少。
“我让他来的。”方息收拾着桌面,解释道,“怕你出事,就想着联系一下你家里人,刚好你手机没上锁,我看通讯录里只有他一个号码,估摸着是你弟,就打过去了。”
说到这里方息面露不忍,良好的涵养遮盖了他眼里那一丝对那个通讯录为何如此简陋的原因的窥探欲。
“我还要归队替教官清点人数,那个……”他转向梁川,“你叫……”
“梁川。”
“啊,梁川。”方息摸了摸后脑勺,“那你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梁川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拉过椅子,对他点头道:“谢谢。”
“客气了。”
方息走后不久,梁川窝在椅子里,双手放在腿间交握在一起,像馋了好久终于吃到一顿饱饭那样看着我,说:“你瘦了。”
“你也是。”
“晒黑了。”
“你也是。”
“食堂的菜吃不惯?”
“刚刚怎么不进来?”
我和他异口同声问着对方,又默契地用沉默搪塞彼此。
“我还有事,”他突然起身,“晚上再来看你。”
那天下午他接到电话之前已经好几天连轴转地跑遍川城去找工作,可是一个说不出自己来头学历的人,再聪明机灵也求不到多好的待遇。他原本还在犹豫那份挨着大学城的商场活动中心里陪守儿童攀岩练习的工作,时间地点都和我的学习作息习惯比较契合,但那是纯粹的体力活,陪小孩子很耗费人的精力,并且时薪不是很高。
从医务室出来后他就去到那里签了合同。
川城多雨,晚上操练场的夜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原本大家说集合起来唱几支军歌再解散,调子起了一半,所有人的脸在夜里亮了一瞬,紧接着就听见轰鸣的雷声。慌慌忙忙地就宣布散队回寝。
人们都在摸黑乱蹿,混乱中谁也看不清谁,我忘了带伞,本想找室友一起回去,眼下这样的情形却把我的后路彻底断了。
雨摧枯拉朽地刺下来了。
男生宿舍离操练场很远,我权衡之下选择找棵槐树暂时避雨。
“夏泽!”我身旁突然出现很急切的一声呼喊,紧接着一股大力将我拉入了一个怀抱。
“那么大的雷站树下,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抬头,雷鸣汹涌,月光流动,眼前的人逆光撑伞把我搂入怀中,负了一身风雨,发梢间有三十公里月色都渗不透的爱意,那是我的梁川。
他拉着我去了食堂,有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保温盒。
“喏,夜宵。”梁川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打开后放到我面前,“吃吧。”
是排骨煲,我曾经就着米饭一个人吃完了一整份外卖,那是我和梁川第一次在酒吧兼职发试用工资的那天。
我又朝塑料袋里瞅了瞅,确定只有一副碗筷。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他把筷子擦干净递给我,“下午没吃饱吧。快吃,冷了你就不爱吃了。”
我没说话,低头闷声吃了一半告诉他我饱了。
“再吃点儿,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摇摇头,收起碗筷装回塑料袋里让他带回去,又指着保温盒问他:“这里边是什么?”
“哦,你明天的午饭。”他把保温盒推给我,“一会儿我再去买一个好一点的保温盒,以后每天下午来给你送两餐饭。你们宿舍有微波炉吗?”
我摇头:“不过宿管阿姨那里有。”
“那要是保温盒里的菜第二天凉了,你就去热一热再吃。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饭菜应该不会坏。”他絮絮道,“再熬两天,等你军训完了,就不用吃隔夜菜了。”
“方息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他手里忙活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点头道:“学校里的东西吃不惯你该早些跟我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问我:“鲍鱼粥……好喝吗?”
我点点头。
“你喜欢喝?”他的眼神认真得像个问数学题的小学生,亮得可爱。
“不喜欢。”我说,“不是你煲的,我不喜欢。”
梁川偷偷低头抿嘴笑了一下,起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17章
往后几天梁川果真没再让我在吃饭的问题上受委屈,每天下午商场和学校两头跑,守着我吃完了饭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去上夜班。
最后一天全校操练公演完就意味着军训也结束了,梁川在那天请了假,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我会中午到家,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宿舍东西不多,我拿了些必须品放在行李箱打算轻装上阵回家,回绝了方息送我的请求。
家里门没关,我轻手轻脚进去,梁川不在客厅,小方桌上躺着一把向日葵,被原木色的防水纸包装得很好看,把上系了一条黑色缎带。向日葵旁边是半碗稀饭和一碟咸菜。
厨房那边有隐约的香气,我放下行李抱起向日葵寻着味道走过去,发现梁川搬了条板凳靠坐在厨房墙壁旁,双臂抱在胸前,偏着脑袋睡着了,灶台上小火煨着粥,粥里有鲍鱼。
我又走进一些。他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定睛一看是还没息屏的手机,上面显示着关于鲍鱼处理的手法和一些食谱。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逼近,梁川睫毛抖动两下,邹着眉头惺忪睁眼。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中带着初醒时的失焦和些许茫然,问道:“你回来了?”
“嗯。”我点头,把手里的花塞回他怀里,自顾上前搅动锅里的粥,“怎么门都没关就睡着了?”
梁川坐在我身后不出声,企图让自己摆弄向日葵包装纸的噪声挤走这段对话的空白。
他不说我也知道,从看到桌上他糊弄自己肠胃的那碗稀饭我就知道,他在借楼道吹进来的凉风糊弄这房子里的暑热,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他没来得及将饭菜毁尸灭迹,我就会被它们的消失糊弄掉一个真相,一个梁川在背着我偷偷缩衣节食的真相。
“房间里有空调,卡里也有钱,那么省干什么?”
“那不是你的钱。”他忍不住说道,“我知道。要还的吧——给我治病的那些?”
“谁跟你说那不是我的钱?”我转身,反手撑着灶台边沿,“学校开学就有奖学金。每个院高考成绩前十名都有钱拿,我的是一等奖,有十万。”
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这钱还没发下来,颁奖礼在下周一。
我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等奖学金一发下来,我们就能还钱了。”
吃完饭以后我告诉他明天教官要回部队,所以班上自发要给他办个聚会,就在盛世那个ktv,让他不用等我吃晚饭。
他没说什么,让我注意安全,晚了要给他打电话。
晚上十一点半,梁川和乔钰一同出现在包间门口,厅里的热闹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我已经被方息灌酒灌得有些许不省人事,前几轮游戏输了以后带在头上的毛绒兔耳朵也没摘下。
寂静之中终于有人发声。
“你们找谁?”
他二人异口同声道:“找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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