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能跟你一起吃晚饭吗(1/2)
第二章 我能跟你一起吃晚饭吗
周澧坐电梯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动，脱鞋脱外衣。
他没开灯。也不穿拖鞋。
黑暗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一样温柔地裹上来。
周澧放松一直绷紧的脊梁，瘸着腿走入主卧，把自己摔在床上。
没拉窗帘的落地窗外，橙色的车流传来喧闹的生机和凉薄。
他张开眼无言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平行四边形的光，开着灯的车上从楼下飞速跑过去，光也跟着飞速在天花板上跑过去。
周澧想起那个女人。
脸没有攻击性，可凌厉的目光能杀人。刻意微笑的时候温柔平和。
周澧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那双手上。
覆盖住他的膝盖。
周澧咽嗓子。
在一个戏耍了他的陌生女人面前勃起，尴尬，但是他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兴奋。
周澧猛地抬起手遮住眼睛。
——不要脸的死变态。
道德感和羞耻感让他全身浮起薄红。
他本该感到愤怒——
对故意戏弄残障人士的浅浅的恶意愤怒。
可是他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回想起那个女人兴味的目光和笑容。
——还是算了吧，他太累了。
周澧疲倦埋头进冰冷的被子。
之后周澧以每周三次的频率去和康洁谈话。
那天以后的治疗都很专业，医生和患者一对一，关上了门隐秘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偶尔，很偶尔。
周澧看着与他礼貌地错开膝盖的康洁，会想起一个轻佻的女人。
一个用笔如用刀，让他因为不算太出格的触碰就在夜里在梦里急促地喘息的女人。
女人是无底深渊，是拥有美丽面孔的塞壬，只用浅浅吟唱几句就勾引得一艘船的沉没。
他凝视着康洁桌面上一支普通的蓝黑色碳素笔，脑子里某个角落却在想。
也许她不过是随意勾了几句一个傻乎乎的瘸子，转身的时候一切就归零，遗忘。
周澧不受控制地因此情绪低落。
她有在危险边缘的张力和美。
可是危险注定伴随着诱惑。
周澧重复地活着他的二十三岁，虽然他已经二十六。
他在贴着墙根打伞走路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怪兽，一张嘴就吸走了他所有活力。
这个时候周澧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女人，那个踢了一脚怪兽的女人。
周澧为自己这个比喻发笑。
但她的确是穿白大褂拿着刀的骑士，初次见面就把那头猖狂了许久的怪兽杀个片甲不留。
品尝过了生活的起伏，怎么还能忍受被怪兽奴役压迫的日子。
周澧想再见一面。
再见一面。
事实上，他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光在了这个再见一面身上。
周澧在公寓的电梯遇到了女人。
在那个悄无声息的命运转折点降临之前，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按钮，看着电梯从二十楼下到十二楼捎带上他。
电梯门在他面前轻巧滑开，礼物盒上丝绸顺滑地抽离，露出里面的女人。
周澧无声屏住呼吸。
他想这个电梯也许是潘多拉魔盒，里面的女人象征爱欲，嫉妒，贪婪，占有。
可是她是快乐本身。
女人斜倚着金属色的墙壁，齐肩的短发有几根翘起来，她随电梯开门而抬头，脸上是熟悉的不耐烦。
周澧一眼认出她涂了口红。
女人似乎是认出了他来，懒懒地抬抬眼皮扯起一个笑，替他按住电梯的开门键。
周澧低着眼睛跨进了电梯。
电梯门嘎吱嘎吱合上，不像打开时那样流畅。而拆礼物的人被关进礼物盒。
狭窄的空间让气氛一下子粘稠起来。
女人站在按钮一侧，她稍微偏偏脑袋，脸上的笑已经落了回去。
“几楼？”
周澧深呼吸，蜷了蜷手指，声音扁平地回答:“一楼。”
一楼的按钮已经亮着灯，女人瞥了一眼就没动弹，只是很累似的抱臂靠着电梯厢的墙壁。
电梯下坠，有直冲脑门的失重感，让人产生站不稳的错觉。
周澧晕乎乎地想，上次她似乎说——要来看看御嘉苑。
所以她是已经搬来这里了吗？
胸膛里那个奇怪的器官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鼓噪着蹦跳，跟揣了一窝兔子似的耳朵碰耳朵吱吱乱叫。
这可不行——周澧皱着眉想。
不该有的奢望还是趁早灭掉比较好。
周澧收敛表情，脊背挺得更直，不自然贴着地面的右脚不动声色地挪走。
在他尽量离女人柔嫩的身体远了一些后，呼吸似乎变得也不那么滞涩，周澧居然涌上了一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的世界像核桃，渺小顽固，撬开他总要头破血流。
而且——小小的核桃壳，他费力蜷缩才能安置身体，别人怎么可能会不嫌弃。
周澧垂下睫毛，两个人的影子都安分地蹲在脚底下，他们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沟底是无数的现实。
周澧心情突然低落下来。
………………
喜怒无常。
女人冷静地通过反光的电梯门观察他，无声笑了笑，在心底给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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